秦岚的拇指压死了对讲机的发射键。
她没有回话。
对讲机的扬声器里只剩叶小舟粗重的呼吸声和背景里隐约的引擎熄火声。
停尸房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撞开的。
是推开。
铰链转动的声音很轻,说明来的人没有跑,也没有急。
四双制式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频率一致,步幅相同。
胶底鞋换成硬底皮鞋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两倍,每一声都像敲在骨头上。
走在最前面的人没穿制服。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到喉结下方一厘米的位置。
皮鞋擦得很亮,走廊顶部的青白色灯管打在上面,反出两个冷光点。
齐砚青。
省厅调查组组长。
他身后跟着四名特勤。
黑色战术夹克,胸口没有编号,只有省厅的徽章。
四个人进门后自动散开,两人贴墙站定,两人走向停尸房的两个出口。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四处张望。
齐砚青停在距离秦岚三米的地方。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处的火漆印已经掰断。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展开,递向秦岚。
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脆。
A4纸。
抬头印着省公安厅的红字。
正文第三行盖着一个圆形的红色公章。
印泥还没彻底干透,边缘有一点轻微的洇染。
“旧案复核委员会决议。”齐砚青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每个字的音量几乎完全一样。
“即刻起,宋鹤年涉嫌违规案由省厅专案组全权接管。汉江市局人员退出现场。”
秦岚没有接。
她的视线从文件上的红章移到齐砚青的脸上。
齐砚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眼角的肌肉没有收缩,嘴角平直。
这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面部控制力,不带任何攻击性,也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秦岚伸出左手。手掌直接按在了文件的下半部分。
指尖接触到纸面。纸张的温度比室温低,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
“齐组长。”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极重。
“这是我们刚发现的犯罪现场。下面有东西。至少让我的人做完初步勘查。”
齐砚青没有抽走文件。他任由秦岚的手按在上面。
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下巴只偏了不到两厘米。
“小秦。程序上,你现在必须交出所有证据和笔录。”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
没有加重音,没有威胁的意味。
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秦岚的手指收紧了。
指甲掐进A4纸的边缘,纸面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音。
地上的钟有堂停止了发笑。
老头把脸贴在地面上,眼球转动,看着齐砚青的皮鞋尖。
喉咙里的咯咯声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敞开的铁板入口下方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在气管里,但没压住,漏出了一点气音。
秦岚的脊背僵了一下。
陆沉还在下面。
她松开按住文件的手。
手指离开纸面的瞬间,指甲缝里留下一丝白色的纸屑。
“那至少让我的人撤出装备。”秦岚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右脚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蹭了一下。
短促的两下。停顿。长的一下。再短促的两下。
橡胶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极低,混杂在停尸房压缩机的震动声里。
摩斯码。
已拖延。
脚底的震动顺着垂直的金属通道传下去。
十几米深的负压层。
陆沉的左耳捕捉到了这个频率。
他没有抬头看上方的入口。
右眼的重影还在,但他已经完全放弃了使用右眼。
左眼半眯着,适应着手术无影灯刺眼的冷白光。
他站在手术台旁边。
手里握着那部按键机。
他按下侧边的功能键,调出相册。拇指快速拨动方向键。
屏幕上跳出刚才拍摄的照片。
左下角磨损的束缚带,暗红色的渗透斑,不锈钢包边。
长按确认键。复制。
新建文件夹。粘贴。
他退回主菜单。进入设置。
恢复出厂设置。
屏幕弹出提示框:是否删除所有个人数据?
他按下确认。
进度条开始走动。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
他蹲下身。膝盖深处的骨膜再次传来钝痛,他没理会。
手术台的液压底座下方有一排线缆。
电源线、数据线、还有一根包裹着黑色波纹管的备用管道。
波纹管的一端连接着底座,另一端通向墙壁内部的夹层。
直径大约五厘米。
陆沉用左手抠住波纹管的接口处。往外拽。
卡扣很紧。他加大力度,指腹压在塑料边缘,指甲泛白。
咔哒一声。卡扣脱开。
波纹管被拉出来大约十五厘米。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回到初始的待机画面。
所有的通话记录、短信、存储卡里的敏感文件全部清空。
只剩下系统默认程序和刚才那个隐藏在深层目录里的单张照片文件夹。
他把手机塞进波纹管的开口。
往里推。
一直推到手指够不到的深度。
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卷黑色的绝缘胶带。
撕下一段。
缠在波纹管和底座的接口处。
绕了三圈。
用力压实。
胶带绷紧时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他站起身。
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秦岚的胶底鞋。是硬底皮鞋踩在金属阶梯上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
节奏很稳。不急不缓。
陆沉转过身。面向阶梯的方向。
皮鞋声越来越近。
伴随着极度干燥的冷空气流动,臭氧的味道被搅动起来。
一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鞋出现在阶梯的最下端。
接着是深灰色的西裤裤腿。
齐砚青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
他的鞋底踩在防静电胶垫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起头。
视线扫过十平米的空间。
扫过天花板上的多关节机械臂。
扫过巨大的圆形无影灯盘。
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齐砚青的目光在陆沉的右眼上停留了一秒。
瞳孔不对称,右侧偏大,眼白布满血丝。
他没有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陆沉不到一米。
在这个距离上,陆沉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没有香水味。
只有干洗剂残留的微弱化学气味,以及一种极其淡的薄荷烟草味。
“陆老师。”
齐砚青开口了。
声音在负压室的封闭空间里没有产生回音,被墙壁上的抗菌涂层吸收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晚辈面对长辈时的客气。
“宋鹤年的事我们会查清。但您身体状态不适合继续办案。省厅安排您去疗养院休养一段时间。”
陆沉看着他。
左眼盯着齐砚青的眉心。
他在听齐砚青的呼吸频率。
平稳。
每分钟大概十六次。
心率不会超过七十。
这是一个完全不紧张的人。
或者说,是一个对接下来要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已经有绝对把握的人。
陆沉把手伸进夹克口袋。
掏出那部按键机。
翻盖合着。屏幕暗着。
他递了过去。
齐砚青伸出手。接过手机。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平整。
接过手机的瞬间,他的视线没有看屏幕,而是往右侧偏了大约十五度。
目光越过陆沉的肩膀。
落向手术台液压底座下方的位置。
那里有一排线缆。
其中一根黑色波纹管的接口处,缠着几圈崭新的黑色绝缘胶带。
胶带的边缘还没有沾上灰尘。
齐砚青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了不到零点五秒。
然后收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
手掌落在陆沉的右肩上。
拍了两下。
力道不重。隔着夹克的布料,掌心干燥,温度正常。
“车在外面等您。”齐砚青收回手,把手机滑进西装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