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向金属阶梯。
左腿先迈,右腿跟上。
膝盖骨膜里的钝痛还在,但频率降下来了。
超感重建的副作用正在缓慢消退,右眼的重影间距从五毫米缩回了三毫米。
他往上走。
齐砚青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
皮鞋踩在不锈钢踏板上的声音很轻,节奏完全贴合陆沉的步伐。
走出停尸房的时候,秦岚站在走廊尽头。
她没看陆沉。
她的视线钉在齐砚青身后的两名特勤身上。
右手依然握着格洛克19的握把,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
陆沉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
“配合他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气流震动声带的微弱摩擦音。
秦岚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没出声。
省厅的黑色越野车停在废弃肉联厂外面的土路上。
两辆。
车灯熄了。
引擎怠速运转的低频震动顺着地面传上来,震得脚底发麻。
陆沉上了第二辆车。
后座。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界的虫鸣和风声被彻底隔绝。
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从里面往外看,所有的光源都蒙着一层灰绿色的滤镜。
车子开了四个小时。
凌晨四点二十分,车停了。
车门从外面拉开。
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海拔比汉江市区高。
气温至少低了五度。
陆沉下车。
面前是一栋三层建筑。
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局部有脱落的痕迹。
没有招牌。
院子里种着几排水杉,树冠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齐砚青走在前面。
穿过一楼大厅。
地砖是防滑的哑光材质,鞋底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二楼走廊尽头。单人间。
门推开。
面积大约十五平米。
一张单人床,白色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一个床头柜。
一把椅子。
没有电视。
没有电话。
齐砚青站在门口。“您休息。有任何需要按床头的呼叫铃。”
门关上。
锁舌弹出的声音很脆。
不是普通的弹簧锁,是电磁锁。
闭合的瞬间伴随着一声低沉的电流嗡鸣。
陆沉没动。站在原地。吸气。呼气。心率稳定在每分钟六十五次。
他走到窗前。
窗帘是半透明的纱质材料。他伸手拉开。
玻璃是双层中空隔音玻璃。厚度超过两厘米。
玻璃内侧,焊着一排金属栏杆。
不锈钢材质。
直径两厘米。
间距不到八厘米。
表面做了哑光处理,不反光。
焊接点打磨得很平整,没有毛刺。
这不是防坠落的护栏。
这是防逃脱的加固栏。
八厘米的间距,成年人的头骨根本塞不过去。
陆沉的手指握住其中一根栏杆。
用力晃了一下。
纹丝不动。
膨胀螺丝直接打进了墙体结构层。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视线下移。透过玻璃往下看。
一楼院墙内侧。
路灯的光晕下站着两个人。
深蓝色制服。
战术背心。
腰间挂着对讲机和强光手电。
守卫。
陆沉拉上窗帘。
转身走到床边。
坐下。
床垫偏硬,弹簧的支撑力很强。
他开始等。
上午七点。门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电磁锁断电。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岁左右。护士服。胸牌上写着两个字:梁紫。
她手里端着一个塑料托盘。
上面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两粒药片。
一粒白色,一粒淡黄色。
“陆老师,吃药了。”她的声音不大,语速偏快。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靠在敞开的门框边缘。
她没有走近。没有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陆沉拿起纸杯。捏起那两粒药片。看了一眼。
白色的是地西泮。
镇静剂。
淡黄色的是尼莫地平。
血管扩张剂。
和他自己用来压制脑血管痉挛的药一样。
他把药片扔进嘴里。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咽下去。
他张开嘴。舌头抬起。展示口腔内部。
梁紫的视线扫过他的口腔。停留了不到一秒。
她没有要求他卷起舌头。
没有用手电筒照。
没有检查牙龈和颊黏膜之间是否藏了东西。
她点了点头。伸手拿走床头柜上的空纸杯。
“中午见。”她转身走出去。
门重新关上。
电磁锁通电的嗡鸣声再次响起。
陆沉坐在床上。没动。
他在回忆刚才的过程。
梁紫送药时的站位、观察的时间、拿走水杯的动作。
她不检查口腔。
但她一定会带走水杯。
这意味着不能把药片吐在水杯里。
上午十点整。
窗外传来脚步声。
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两组。
一组靠近,一组离开。
交接时的对话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模糊不清。
换岗。
陆沉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变化。
十分钟后,新的脚步声稳定下来。
两个固定位置。
院墙东侧一个,窗户正下方一个。
晚上十点。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脚步声交替。
第二天。同样的流程。
上午七点,梁紫送药。地西泮加尼莫地平。吞服。张嘴。收走水杯。
中午十二点。同样的药。
下午五点。同样的药。
上午十点,晚上十点。守卫换岗。
陆沉在心里建立了一个时间表。
换岗时间固定在上午十点和晚上十点。
每次换岗时,旧的一组撤离,新的一组从走廊另一侧绕过来。
中间存在一个空档期。
他用秒表在心里默数过。
从第一组脚步声消失,到第二组脚步声在指定位置停下,一共五分钟。
五分钟的监控盲区。
第三天下午两点。
陆沉躺在床上。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
他开始控制呼吸。
短促。
急促。
胸腔起伏的频率拉到每分钟三十次以上。
颈部肌肉绷紧,青筋凸起。
他咬紧牙关。让下颌关节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额头上的汗是真实的。
超感重建的后遗症确实会导致间歇性的剧烈头痛,他不需要伪装疼痛本身,只需要放大它的表现。
他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三分钟后。电磁锁断电。门推开。
梁紫站在门口。托盘里没有药。
“怎么了?”
“头痛。”陆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气息不稳。
“血管痉挛。压不住。”
梁紫没进门。她站在门框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板。
“你的尼莫地平剂量已经是上限了。”
“加镇痛。”陆沉松开抱头的手。
手指插进头发里。
指节泛白。
“双氯芬酸。或者曲马多。随便什么。”
梁紫犹豫了两秒。她从护士服口袋里掏出对讲机。按下发射键。
“二区三号房,病人头痛剧烈,申请增加一剂镇痛。”
对讲机里传出电流杂音。一个男声回复:“同意。预充式。”
梁紫放下对讲机。她转身走出去。
两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包装。
预充式注射器。
她撕开包装。
抽出注射器。
针头上套着保护帽。
管壁内已经装好了透明液体。
她走过来。这一次她走进了房间。
陆沉伸出左臂。袖子推上去。
梁紫拔掉针头保护帽。
酒精棉片擦拭三角肌下方的皮肤。
针头刺入。
推注。
拔针。
干棉签按压。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她把用过的注射器随手丢进了门口墙角的黄色医疗垃圾桶里。
盖子撞击桶沿,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做锐器盒回收。直接丢进了普通医疗垃圾袋。
梁紫按住棉签。“压三分钟。”
她转身离开。门关上。
陆沉松开按着棉签的手。坐直身体。
呼吸瞬间平稳下来。
胸腔起伏恢复正常。
额头的汗水还没干,但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门口那个黄色垃圾桶。
预充式注射器。
针头长度一点五厘米。
23G规格。
管体是聚丙烯材质。
他记下了这个细节。
现在他有足够的信息了。
陆沉靠回床头。闭上眼睛。开始计算时间。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守卫换岗。
五分钟的窗口期。
也就是十点整,新守卫到位之前,院墙下方是空的。
梁紫最后一次送药是晚上九点半。
药物包含地西泮。
口服地西泮的吸收峰值在三十到六十分钟,但产生初期困意和肌肉松弛反应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如果他在九点半准时服药,九点五十就会开始出现嗜睡反应。
心跳放缓,呼吸变浅。
守卫在十点换岗。
如果他在那个时候处于药物起效的状态,任何生命体征监测设备或者外部观察都会认为他已经睡着了。
这是他唯一可能不被怀疑的逃脱窗口。
前提是,他不能在九点半真的把那两片地西泮咽下去。
中午十二点。梁紫送药。
陆沉接过纸杯。吞下药片。张嘴。梁紫收走纸杯。关门。
他没有把中午配发的那瓶五百毫升矿泉水喝完。
他喝了一半。
拧紧瓶盖。
下午三点。
他把剩下的半瓶水倒进了床头柜抽屉里的一个塑料袋中。
封口。
压在枕头最底层。
晚上九点二十八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胶底鞋。梁紫的步伐。
九点三十分。电磁锁断电。门推开。
梁紫端着托盘走进来。纸杯。两粒药片。白色。淡黄色。
她站在门框边。和前三天一模一样的位置。
陆沉坐在床沿。
他伸出手。
梁紫没有立刻把托盘递过来。
她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陆沉的脸上。
一秒。两秒。
陆沉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催促。
十五秒。
梁紫的呼吸频率变了。
从每分钟十六次变成了十八次。
胸腔起伏的幅度加大了一点。
三十秒。
她突然开口了。
“陆老师,秦副队长下午被停职了,理由是违规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