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往前伸了一寸,指尖碰到了托盘的边缘。
塑料材质,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磨砂纹理。
梁紫的手指松开了托盘。
陆沉把托盘端过来。
纸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水面撞击杯壁,发出极轻的声响。
两粒药片躺在杯底。
白色的地西泮,淡黄色的尼莫地平。
他捏起那两粒药片。指腹感受到药片表面的糖衣涂层,光滑,微凉。
他没有直接放进嘴里。
他先喝了一口水。
水滑过口腔,润湿了舌面。
他把水咽下去。
喉结滚动了一次。
然后他把两粒药片放进了嘴里。
动作很自然。
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药片,越过下嘴唇,直接送到了舌头右侧的后半段。
舌根下方有一个天然的凹陷,那是舌系带右侧的舌下腺开口处。
药片落进去的时候,舌尖尝到了地西泮外层糖衣破裂后渗出的一丝苦味。
他用舌头的肌肉控制着那两粒药片。
不让它们滑进食道,也不让它们完全暴露在唾液里。
舌根微微上抬,把药片死死压在右侧的黏膜和牙齿内侧之间。
他仰起头。
颈椎后仰的角度大约三十度。这个角度会让食道自然打开。
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喉结往上提。停住。再往下压。
两次完整的滚动。
颈部的肌肉牵扯着皮肤,在走廊透进来的冷白光下,喉结的阴影移动了两次。
他把空纸杯放回托盘里。
纸杯底部磕在塑料盘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张开嘴。
舌头平放,往下压。展示口腔内部。
梁紫站在门框边。她没有动。
她的视线落在陆沉的口腔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陆沉能感觉到舌下那两粒药片正在吸收口腔里的水分。
糖衣开始溶解。
如果她再等十秒钟,苦味就会彻底散开,他的面部肌肉会因为本能的排斥反应产生极其轻微的抽搐。
四秒。
五秒。
梁紫眨了一下眼睛。
她收回视线。伸手拿走了托盘。
“早点休息。”
她转过身。胶底鞋踩在防滑地砖上,声音很闷。
她走出去。
电磁锁重新通电。
低沉的电流嗡鸣声响起。
锁舌弹出的金属撞击声干脆利落。
门关死了。
陆沉的嘴一直张着。
直到走廊里梁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水管震动的闷响,他才低下头。
嘴巴合拢。
舌头往右侧一翻。
两粒药片被顶了出来。
白色的那粒已经软化了一半,表面黏糊糊的,沾着唾液。
淡黄色的那粒还保持着形状,但边缘已经开始发毛。
他弯下腰。从床头柜下面摸出两张卫生纸。
纸巾是单层的那种,很薄。
他把两张叠在一起,摊在左手掌心。
低头,把嘴里的药片吐在纸巾上。
包裹。折叠。再折叠。
压成一个不到两厘米见方的纸块。
他脱掉左脚的袜子。
棉质的,洗得有些发硬。
他把那个纸块塞进袜子的脚尖部分,用力压实,然后把袜子重新穿上。
脚背被硌了一下,但不影响走路。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掀开枕头。
那个塑料袋还在。
里面装着下午三点存下来的半瓶矿泉水。
大约两百五十毫升。
他拧开瓶盖。仰头。一口气灌下去。
水流冲刷过舌根。把残留的苦味和糖衣的黏腻感全部冲进了胃里。
他需要水。
超感重建的副作用让他的脑血管处于极度缺水的状态,接下来的十分钟,他需要每一滴水分来维持神经系统的反应速度。
空瓶子被他捏扁。塞进床垫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他蹲下身。右手伸进床垫底部的夹层。
手指摸到了弹簧的金属网格。往里探。
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抽出来。
一根不锈钢勺子柄。
长度大概十二厘米。宽度不到一点五厘米。厚度两毫米。
这是昨天中午吃饭时,他从餐盘里顺出来的唯一一件金属餐具。
吃完饭后,他把勺头卡在床架的铁管里,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勺头和勺柄的连接处断裂了。
断口不平整。
他在卫生间的地砖上磨了二十分钟。
把一端磨出了一个大约三十度的斜面。
不够锋利,但足够硬。
这是他在这间屋子里找到的唯一工具。
他握紧勺柄。
手心出汗。
汗液让不锈钢表面变得有些滑。
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手掌,重新握住。
转身。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没有锁。推开。
面积不到三平米。一个马桶,一个洗手台,一面镜子。没有窗户。
但在天花板的右上角,靠近排风扇的位置,有一个通风口的百叶窗。
尺寸大约是三十乘四十厘米。
铝合金边框。四颗十字螺丝固定。
陆沉站上马桶。
陶瓷表面很滑。
他的鞋底踩上去的时候,橡胶和釉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他立刻停住动作。
屏住呼吸。
听了三秒。
门外没有动静。
他稳住重心。
左脚踩在马桶圈的后侧,右脚踩在水箱盖上。
身体往上拔。
头顶距离天花板还有不到二十厘米。
他抬起右手。把勺柄的斜面对准了左下角的那颗十字螺丝。
插进去。
螺丝槽口里有灰尘和锈迹。
勺柄的宽度比标准的十字螺丝刀宽了一点,卡得不是很紧。
他必须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勺柄的中段,防止它滑脱。
逆时针。发力。
第一颗螺丝动了。
锈蚀的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被放大了。
那种金属摩擦的沙沙声,顺着瓷砖墙壁反弹进耳朵里。
转了三圈。螺丝退出来一半。他用指甲抠住螺丝边缘,往外一拽。
掉下来了。
他接住了。没让它砸在马桶盖上。
第二颗。右上角。
同样的方法。这颗稍微松一点。两圈就退了。
第三颗。右下角。
勺柄插进槽口。逆时针转动。
阻力很大。
这颗螺丝的位置正对着淋浴喷头的方向。
长期受到水汽侵蚀,螺纹和底座已经完全锈死在了一起。
他加大力度。手腕的肌肉绷紧。青筋在小臂上凸起。
转了半圈。卡住了。
再用力。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音。
不是螺丝松了。
是螺丝的十字槽口被勺柄强行别断了。
螺丝头碎成了两半,其中一半连着半截螺杆,依然死死咬在墙体的膨胀管里。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五十六分。
换岗时间是十点整。
还剩四分钟。
他不能退出去。
退出去意味着今晚的窗口期作废,而明天梁紫一定会发现垃圾桶里的异常或者监控会捕捉到他心率的波动。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把勺柄从碎裂的螺丝槽里拔出来。
对准百叶窗左下角已经被卸掉螺丝的那个孔洞。
直接插进铝合金边框和墙体之间的缝隙里。
当撬棍用。
双手握住勺柄。
身体悬在半空,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双脚和双臂上。
膝盖深处的骨膜再次传来钝痛。
他没理会。
发力。往外撬。
铝合金边框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变形了。
缝隙被撑开了大约两厘米。
他松开一只手。
五指扣住那道缝隙的边缘。
铝合金的切口很薄,没有打磨过,直接割进了他的指腹。
疼。但他没出声。
另一只手继续握着勺柄往里顶。
九点五十七分。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梁紫的胶底鞋。是硬底战术靴。
两组。
一组从左侧往右走。一组从右侧往左走。
交接开始了。
旧守卫正在撤离。新守卫正在就位。
五分钟的空档期倒计时已经开始。
陆沉扔掉勺柄。
勺柄掉在马桶水箱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了。
双手同时扒住百叶窗的下边缘。
手指抠进变形的缝隙里。指甲翻折的剧痛传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核心收紧。双腿在马桶上猛地一蹬。
身体往上窜。
百叶窗的铝合金叶片在他胸口划过。
布料撕裂的声音。
接着是皮肤被切开的感觉。
不是划伤。是切开。
从肚脐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横向划过去。长度至少十厘米。
衣服破了。皮肉翻开。
血瞬间涌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腹肌的纹理往下流,渗进裤腰里。
他没有低头看。
双手死死抓住百叶窗的上边框。
小臂的肌肉痉挛般地收缩。
引体向上。
肩膀挤进那个三十乘四十厘米的洞口。
锁骨卡在边缘。他扭动身体。左肩先进去。然后是头。最后是右肩。
腹部那道十厘米的伤口在挤压中再次崩开。
血液滴落在下方的马桶盖上。
啪嗒。
他整个人钻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内部的高度不到五十厘米。宽度大约六十厘米。
他只能趴着。
手肘撑在镀锌铁皮上。
铁皮很薄,承受着他的体重,发出轻微的形变声。
他停下来。趴在黑暗里。控制呼吸。
九点五十九分。
下方传来了声音。
隔着一层薄薄的铝板和石膏吊顶,声音有些发闷,但能听清。
战术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停了。就在他的房间门口。
一个男声。嗓音偏粗,带着一点鼻音。
“没问题吧?”
另一个男声。年轻一些,语速快。
“一切正常,刚看过监控,睡了。”
对讲机的电流杂音响了一下。
“二区三号房生命体征平稳。心率六十二。继续观察。”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换岗结束了。
新守卫到位了。
如果他们现在推开门,会看到一张空床,一个被撬开的通风口,以及马桶盖上的几滴血。
但他们不会推门。
电磁锁没有报警。
监控画面里,他应该在床上躺着。
至于监控画面是怎么骗过去的,那是秦岚的事。他现在只负责爬。
管道里的空气很差。
没有流动。
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高浓度含氯消毒水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这种气味刺激着他受损的脑血管,右眼的重影再次出现了。
间距扩大到了四毫米。
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
前方是一片漆黑。
他用手肘交替往前挪动。
一米。
两米。
膝盖在铁皮上拖行,裤子的布料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他尽量把动作放慢,让声音降到最低。
三米。
手肘突然失去了支撑。
前方空了。
他停下来。左手往前探。
摸到了一个边缘。
管道在这里分岔了。
一个T字形的交叉口。
直行的管道继续向前延伸。左侧有一条分支管道拐了过去。
他停在岔路口。
空气在这里产生了微弱的对流。
从左侧那条分支管道里,吹过来一丝风。
风里带着霉味。带着消毒水味。
还有一种声音。
极其微弱。
如果不是在这个绝对安静、封闭的镀锌管道里,根本不可能听见。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震动声。
呜咽。
很短。
断断续续。
像是一个人的嘴被胶带封住,或者被一块湿布堵住,拼命想要呼吸却只能发出鼻腔共鸣的挣扎声。
声音是从左侧管道传来的。
陆沉趴在原地。
左耳贴着冰冷的铁皮。
呜咽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他把手肘转向左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