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狭窄的管道里完成这个动作,耗费了将近二十秒。
六十厘米的宽度让他的肩膀几乎卡死在两侧的铁皮上。
每一次挪动,胸骨和脊椎都会交替顶住上下两面的镀锌板。
腹部的伤口被挤压,血液浸透了衬衫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停顿。
左臂往前探,手肘撑住铁皮,发力拖动下半身。
右臂跟上。
膝盖在底板上摩擦。
呜咽声变大了。
不再是那种需要贴着铁皮才能捕捉到的微弱气流震动。
现在它穿透了空气,直接钻进耳膜。
频率很乱。
没有规律。
吸气的时间比呼气长,这是极度缺氧状态下人体的本能反应。
爬行了大约四米。
管道在这里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
陆沉停下来。
他把脸贴在转弯处的内壁上,闭着右眼,只用左眼适应前方的黑暗。
拐弯后的空间稍微宽了一点。大概七十厘米。
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有一团阴影。
不是管道结构的阴影。是一个人的轮廓。
他加快了速度。
手肘交替的频率提高。
铁皮发出的形变声也随之变大。
他顾不上了。
距离缩短到一米。
他看清了。
一个人蜷缩在管道的交汇处。确切地说,是被塞进来的。
双手反剪在背后。手腕处缠着东西,反光,是塑料束带。
嘴上贴着一块黑色的东西。
边缘翘起了一点,但中间部分死死压住了嘴唇。
电工胶带。
工业用的那种,厚度超过零点二毫米,粘性极强。
那个人察觉到了动静。
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后背撞在管道顶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头转了过来。
走廊里的光线无法穿透到这里,但陆沉的左眼在绝对的黑暗中已经完成了瞳孔的最大化扩张。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睁得极大。
眼白占据了大部分面积。
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成针尖大小。
眼球表面布满血丝,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在下颌骨的边缘汇聚,滴落在铁皮的灰尘里。
是苏婉。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拍。
下颌肌肉瞬间绷紧。
牙齿咬合的力度让颞颌关节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愤怒。
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皮层处理、直接从杏仁核炸开的愤怒。
但他把这种情绪压下去了。
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
心率从六十五飙升到八十五,然后被他强行用深呼吸拉回了七十五。
他爬到苏婉面前。
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苏婉的身体在发抖。
幅度很大。
肩膀撞击着两侧的管壁,发出连续的轻微碰撞声。
她的嘴被封着,只能从鼻腔里挤出急促的气流。
陆沉伸出右手。
动作很慢。手掌摊开,掌心朝下。
他在告诉她:别动。是我。
苏婉的眼睛盯着他的手。
瞳孔里的针尖状开始扩散。
她认出了这只手。
或者认出了这个轮廓。
颤抖的幅度减小了一点。
陆沉的左手摸到了她嘴上的黑色电工胶带。
指腹感受着胶带的边缘。
粘得很紧。
如果直接撕,会连带扯下嘴唇周围的表皮组织。
他用指甲抠起右下角的一小块边缘。
一点点往外揭。
胶带脱离皮肤的撕裂声在管道里被放大了。
苏婉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但她没躲。
整块胶带被揭下来的时候,苏婉的嘴唇立刻张开。
大口喘气。
空气灌进气管的声音很粗重。
“别出声。”陆沉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只有气流震动的音量。
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苏婉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三次。她把喘息压了下去。
“宋鹤年的人……”她的声音嘶哑,气息不稳,语速极快,“昨晚把我从医院带走。他们说你知道真相后会来。他们在下面房间等你自投罗网。”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急促的换气。
陆沉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往下移。
借着极其微弱的余光,他看向绑住苏婉双手的东西。
手腕上是两层结构。
内层是专业的登山绳。
直径八毫米。
静力绳。
外层套着两根白色的塑料束带。
勒进了绳结的缝隙里,彻底锁死了绳圈的活动空间。
没有刀。没有剪刀。
那根磨尖的勺子柄在刚才撬百叶窗的时候扔在了马桶水箱盖上。
他现在没有任何工具。
陆沉拍了拍苏婉的肩膀。两下。
然后他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后背,做了一个翻转的手势。
苏婉看懂了。
她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扭动身体。侧躺。翻滚。把背部朝向陆沉。
这个过程花了将近一分钟。
她的呼吸一直压在喉咙里,不敢用力呼出。
双手暴露在陆沉面前。
登山绳打的是双八字结。非常专业。
外层的塑料束带卡在绳结的两个交叉点上。
束带的尾部穿过了金属锁扣,锯齿咬合得死死的。
陆沉低下头。
他张开嘴。
门牙对准了第一根束带的锁扣边缘。
咬下去。
聚碳酸酯材质的硬度超出了预期。
牙齿接触塑料表面的瞬间,牙龈传来一阵酸痛。
他不能松口。
颈部肌肉发力。下颌关节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试图用牙齿的咬合力让锁扣内部的棘爪变形。
第一次。滑脱了。牙齿在塑料表面刮出一道白痕。
第二次。
咬偏了。
只咬住了束带的扁平部分,没能接触到锁扣的核心结构。
第三次。锁扣动了一下。但棘爪没有松开。
第四次。牙龈出血了。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一声极其细微的“啪”。
锁扣内部的塑料棘爪断裂了。
束带的尾部失去了固定,从锁扣里滑了出来。
陆沉吐掉嘴里的塑料碎屑。伸手抽掉第一根束带。
然后是第二根。同样的方法。这次用了五次。
束带脱落。
苏婉的手指立刻活动起来。
关节弯曲,血液循环恢复带来的刺痛感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没有去解登山绳。她知道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双八字结解不开。
她翻过身。重新面对陆沉。
两人在黑暗中看着对方。
陆沉抬起右手。食指指了指下方。
然后画了一个圈。摇了摇头。
下面有埋伏。不能走。
苏婉点头。
陆沉的手指转向身后。他们来的方向。
再次摇头。
原路返回意味着要经过那个被撬开的通风口。
新守卫已经到位。
任何异常的声音都会暴露位置。
最后,他的手指指向了左侧管道的更深处。
向前。找其他出口。
苏婉看着他的手势。
她没有立刻点头。
她伸出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左小腿。
然后用手掌做了一个扭曲的动作。
扭伤。
陆沉的视线下移。
苏婉的左脚踝肿胀了一圈。
即使隔着裤管,也能看出骨骼位置的异常凸起。
绑架时造成的。
带着一个脚踝扭伤、双手被反绑的人,在五十厘米高的管道里爬行。
陆沉闭上眼睛。
一秒。
睁开。
他开始动手。
双手抓住自己衬衫的下摆。
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布料已经和凝固的血痂粘在了一起。
他用力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管道里回荡。
伤口再次崩开。
疼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
右眼的重影间距瞬间拉大到了五毫米。
他没管。
撕下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布条。
他握住苏婉的左脚踝。
动作很轻。但苏婉还是疼得浑身一颤。
布条在她的脚踝上方绕了三圈。
打死结。
固定住关节的活动范围。
防止在爬行中造成二次损伤。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苏婉。
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上来。
苏婉犹豫了一秒。
她趴了上去。
胸部贴着陆沉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右肩上。
反绑的双手垂在陆沉的腰侧。
陆沉拿起剩下的布条。绕过苏婉的大腿和自己的腰部。
打了个结。
不够紧。
他又绕了一圈。再打一个结。
勉强固定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
双臂撑起身体。
腹部贴着冰冷的铁皮。胸口压着苏婉的重量。
总重量增加了至少五十公斤。
镀锌铁皮发出了明显的凹陷声。
吱嘎。
声音在寂静的管道里格外刺耳。
陆沉停住。
听了三秒。
下方没有动静。
他继续往前爬。
左臂。右臂。拖动身体。
一米。
两米。
每前进一米,铁皮发出的摩擦声都在放大。
那是两个人的体重压迫薄金属板产生的物理形变。
无法消除。
只能尽量控制节奏。
五米。
汗水顺着额头滴在铁皮上。
八米。
苏婉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很热。频率很快。她在忍痛。
十二米。
陆沉的小臂肌肉开始痉挛。乳酸堆积的速度超过了代谢速度。
十五米。
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体力耗尽。
是因为前方出现了光。
极其微弱的光。
从下方的铁皮缝隙里透上来的。
管道在这里向下延伸出了一个分支。一个垂直向下的通风口。
尺寸和房间里的一样。三十乘四十厘米。
底部封着百叶窗。
陆沉趴在通风口的边缘。
慢慢把头探过去。
左眼透过百叶窗的铝合金叶片之间的缝隙,往下看。
高度大约三米。
下方是一个房间。
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没有窗户。
天花板正中央挂着一盏无影灯。灯开着。冷白光。
光线打在房间正中央的一张不锈钢台面上。
手术台。
台面周围摆放着托盘。上面放着金属器械。反光。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动不动。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