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交感神经在零点二秒内释放了大量的去甲肾上腺素,迫使虹膜括约肌剧烈收缩。
左眼透过百叶窗铝合金叶片之间不到五毫米的缝隙,死死盯住了下方三米处的那张不锈钢台面。
躺着的人是顾宁。
她仰面平躺。
双臂被固定在手术台两侧的金属托架上,手腕处用宽幅的医用约束带绑着。
没有挣扎的痕迹。
身体完全松弛,呈现出深度镇静状态下的肌肉张力丧失特征。
口鼻上罩着一个透明的硅胶氧气面罩。
边缘贴合着面部轮廓,随着呼吸机送气的节奏,面罩内部会短暂地起一层白雾,然后迅速消散。
呼吸频率设定在每分钟十二次。
她的胸口贴着五个心电监护电极片。
白色的导电凝胶垫,连接着彩色导线,汇聚到床头右侧的一台多参数监护仪上。
屏幕的光是冷绿色的。
数字在不断跳动。
心率:58。
血氧饱和度:96%。
血压波形平稳地在屏幕上划出规律的起伏线。
她没有死。但也没有醒。
背上的重量突然压得更紧了一点。
苏婉的下巴抵在他的右肩胛骨上,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侧面。
温度很高。
她在发抖。
“别动。”陆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只有气流震动的音量。
苏婉没动。但她的视线也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投了下去。
下方的无影灯太亮了。
那种高色温的冷白光打在不锈钢托盘上,反射出的光晕刺得陆沉的左眼球发酸。
右眼的重影依然存在,间距维持在四毫米左右。
他只能闭着右眼,单眼观察。
苏婉的嘴唇贴近了他的耳廓。
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声带震动引起的微弱气流。
“静脉泵……”她的声音极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左边那个立杆上。微量注射泵。屏幕亮着。”
陆沉的视线下移。
手术台左侧确实有一根不锈钢输液架。
上面挂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连着管路,管路的末端接在一个电子泵上。
泵的液晶屏幕发出暗蓝色的光。
“在输注丙泊酚。”苏婉继续说。
语速很慢,像是在辨认那些仪器上的参数,“乳白色的液体。那是静脉麻醉药。剂量……看泵上的数字,应该是每小时四毫克每公斤体重。这是麻醉维持量。”
陆沉盯着那个电子泵。
“不是诱导量。”苏婉的呼吸打在他的耳朵上,“诱导量是一次性推注的。这种持续泵入的方式,是为了让她一直保持在无意识状态。只要不停泵,她就醒不过来。”
陆沉的手指扣紧了百叶窗的边缘。指腹压在冰冷的铝合金上。
“他在等她醒来。”苏婉的声音停了一下。
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管道里很清晰。
“或者说,他在控制她醒来的时间。墙上……你看墙上的挂钟。”
陆沉的视线越过手术台,看向正对面的墙壁。
白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石英钟。
秒针在走动。
没有声音传上来,但能看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时针指向三。分针指向四。
凌晨三点二十分。
“丙泊酚的代谢半衰期很短。”苏婉说,“停药之后,通常十到十五分钟就会恢复意识。但如果持续泵入这么长时间,药物会在脂肪组织里蓄积。按照这个剂量推算,如果现在关掉泵,距离常规麻醉苏醒时间至少还有”
四十分钟。
陆沉在心里默算。
现在是三点二十。加四十分钟。四点整。
顾宁会在四点整醒来。
而宋鹤年要在明天上午十点,让他“主动”出现在旧精神病院。
这中间有六个小时的空档。
这六个小时里,宋鹤年要做什么?
答案从下方传来了。
不是通过视觉。是通过听觉。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隔着三层结构——手术室上方的石膏吊顶、通风管道的镀锌铁皮、以及他们所在的这条分支管道的底板——声音被过滤掉了高频部分,只剩下低频的震动。
两组脚步。
一组沉稳。步幅大,落地重,节奏均匀。皮鞋底或者硬底休闲鞋。
另一组稍轻。步频快,落地时有轻微的拖沓声。
脚步声在手术室门外停住了。
隔着一道门。
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齐组长。”
第一个开口的声音很稳。
音区偏中低,咬字清晰,每个字的尾音收得很干净。
陆沉认识这个声音。
宋鹤年。
他的下颌肌肉瞬间绷紧。
后槽牙咬合在一起,颞颌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
“人我已经准备好了。”宋鹤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没有回音,说明走廊的空间不大,且墙壁吸音效果好。
“旧精神病院那边的布置今晚完成。所有的动线都已经清理过了。明天上午十点,陆沉会‘主动’出现在那里。”
主动。
这两个字在陆沉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齐砚青。
声音比宋鹤年尖锐一点,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的紧绷感。
“省厅这边我会压住秦岚。”齐砚青说。
语速偏快,像是在赶时间。
“刑侦大队的行动权限我能卡住四个小时。但陆沉逃脱的事最多瞒到天亮。六点换班的时候,监控室一定会发现二区三号房的异常。你确定他一定会去?”
宋鹤年笑了一声。
不是大笑。是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声短促的气流。
“他会去的。”
停顿了一秒。
“因为他以为闻母的临终遗言在那里。”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陆沉的呼吸停了。
胸腔停止了起伏。
横膈膜锁死。
肺部的空气被强行憋在气管里。
闻母。
临终遗言。
旧精神病院。
这三条信息在他的大脑皮层里撞击。
二十年前雨夜剥皮案的卷宗细节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翻涌。
超感重建的副作用再次发作。
右眼的重影间距猛地拉大到了六毫米。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灰色的噪点。
他用牙齿咬住了下嘴唇的内侧黏膜。
疼痛。
利用痛觉刺激把即将失控的精神力强行拽回来。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背上,苏婉的身体僵住了。
她听到了。
她也听懂了。
齐砚青的声音再次响起:“天亮之前必须把人转移走。如果秦岚提前介入,整个计划就废了。”
“不会废。”宋鹤年的声音往远处移动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
往左侧走了。
“按我说的做。看好外面的通道。里面不用管。”
脚步声渐渐远去。
齐砚青的脚步声也跟着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下方手术室里监护仪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底噪。
心率:57。掉了一格。
血氧:96%。没变。
陆沉慢慢松开咬住嘴唇的牙齿。
他收回视线。
转过头。看着背上的苏婉。
管道里太黑了。只能看到苏婉眼睛的反光。
他抬起右手。
食指竖起来。指了指下面。
然后手掌翻转,掌心朝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
接着,他的手指转向身后。他们爬过来的方向。
画了一条线。
再指了指苏婉。指了指下面手术台上的顾宁。
摇了摇头。
不能一起走。
带着一个脚踝扭伤、双手被反绑的苏婉,再加上一台正在输注丙泊酚的静脉泵和一个处于深度镇静状态的顾宁,在这个五十厘米高的管道里原路返回。
物理上不可能。
苏婉看懂了。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不是恐惧。是确认。
陆沉的手势变了。
他指了指自己。
然后做了一个向下的动作。
再指了指走廊的方向。做了一个奔跑的手势。
最后,他指了指苏婉。指了指下面。指了指来时的管道。
意思很明确。
他下去。引开守卫。制造混乱。
苏婉趁乱解开顾宁的约束带,拔掉静脉泵,带她从原路返回。
苏婉没有立刻点头。
她伸出被绑着的双手。手腕上的登山绳勒得很紧。
她指了指绳子。
陆沉知道她的意思。双八字结解不开。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等我弄出动静。”气流震动。
“你用牙齿咬断输液管的延长线。管子很软。能咬断。用它缠住锁扣的棘爪,用力拉。能拉开。”
苏婉的呼吸急促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下巴磕在陆沉的肩胛骨上。
陆沉转过身。
他开始解腰上固定苏婉的布条。
动作很慢。
解开第一圈。
解开第二圈。
苏婉的重量从他背上脱离。
她趴在旁边的铁皮上。
尽量把身体摊平,减少占用空间。
陆沉往前挪动了半米。
重新趴在那个垂直向下的通风口边缘。
他需要计算角度。
从三十乘四十厘米的百叶窗跳下去,高度三米。
落地时必须避开手术台和器械托盘。
落点在房间的左下角。那里有一块空地。
但问题是声音。
三米的高度,成年男性的体重砸在地砖上,产生的声响足以穿透这栋建筑的隔音层。
他必须让落地声被其他声音盖住。
或者,他必须在落地前撬开百叶窗,让自己悬挂在半空,缩短坠落距离。
他把那根磨尖的勺子柄……不,勺子柄扔在了下面的马桶水箱盖上。
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只能用手指。
他把手伸进百叶窗叶片的缝隙里。
指尖碰到了固定边框的螺丝。
十字槽口。
他试着用指甲抠住螺丝边缘。
抠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
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夹住叶片的边缘,试图直接掰弯铝合金。
发力。
叶片弯曲了一点。
金属形变的应力传导到边框上。
就在这时。
下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
是手术室内部的门轴转动声。
门被推开了。
陆沉的动作瞬间冻结。
手指卡在百叶窗的叶片里。不敢抽出来。也不敢继续发力。
一道强光从下方扫了上来。
手电筒的光束。
白色的LED光源。
光柱笔直地穿过三米的空气,打在天花板的石膏板上,然后折射进通风口的百叶窗缝隙里。
光线直接刺进了陆沉的左眼。
瞳孔在强光下本能地缩小到针尖大小。
视网膜产生了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他没有闭眼。
他透过强光的边缘,看到了举着手电筒的人。
马藤。
穿着深色的夹克。
站在手术台旁边。
手电筒举过头顶。
光柱正对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光束在百叶窗的铝合金叶片上晃动了一下。
停住了。
直直地照在陆沉的手指上。
那只正捏着叶片边缘、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马藤没有移开手电筒。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手术室里响了起来。没有压低音量。
“宋老师,上面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