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师,上面有声音。”
马藤的声音在空旷的手术室里撞击着惨白的墙壁,产生了一圈极短的回音。
手电筒的强光死死钉在陆沉捏着百叶窗叶片的手指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皮肤底下的静脉血管凸起。
光束的温度不高,但视网膜被直射的灼烧感让陆沉的左眼球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泪水。
他没有缩手。
没有犹豫的时间。
大脑皮层甚至没有参与这个决策过程。
脊髓反射直接接管了运动神经。
如果留在管道里,马藤会叫来更多的人。
苏婉就在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的脚踝扭伤,双手被登山绳反绑,连爬行的速度都提不起来。
一旦马藤把通风口拆开,她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必须下去。
必须把所有的注意力砸在自己身上。
陆沉收回捏着叶片的手指。
动作极快。
他往后缩了半米。
膝盖顶住管道的底板,双脚踩实了两侧的管壁。
六十厘米的空间让他无法完全站直,只能维持一个极度扭曲的深蹲姿势。
腹部的伤口在这个动作下彻底撕裂。
布料和血痂分离的拉扯感顺着肋间神经传进大脑。
他没去管。
右脚抬起。
鞋底对准了下方三十乘四十厘米的百叶窗正中央。
发力。
小腿肌肉瞬间收缩到极限,股四头肌爆发出全部的动能。
脚掌狠狠踹在铝合金边框上。
第一下。
固定螺丝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断裂音。
边框向内凹陷了两厘米。
第二下。
十字槽口的螺丝直接从石膏吊顶的龙骨里被拔了出来。
带着白色的粉末和碎屑。
第三下。
整个百叶窗脱离了天花板。
重力接管了一切。
陆沉的身体跟着那块脱落的铝合金格栅一起,从三米高的垂直通风口直坠而下。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零点六秒。
风声灌进耳朵。
下方的无影灯光线极其刺眼。
冷白光打在他的脸上,瞳孔来不及收缩。
他调整了姿态。
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腹,把原本可能头部朝下的坠落轨迹改成了背部朝下。
落地。
后背砸在手术室左下角的水磨石地砖上。
冲击力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传导。
尾椎、腰椎、胸椎。
肺部的空气被巨大的震荡力瞬间挤出气管。
一声闷响。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是肌肉组织和脂肪层缓冲了大部分动能后,骨骼与硬质地面碰撞产生的低频震动。
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但他没有时间感受疼痛。
落地的瞬间,他的身体没有停顿。
借着下坠的惯性,他在地面上完成了一个侧向翻滚。
肩膀擦过地砖。
翻滚的轨迹刚好避开了手术台左侧摆放器械的不锈钢托盘。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手术台的金属边缘,看到了马藤。
马藤的反应很快。
作为宋鹤年手下的人,他的肌肉记忆里刻着应对突发状况的本能。
在陆沉从天花板砸下来的那零点六秒里,他已经做出了判断。
他没有去接。
他往后退了两步。
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同时,他的右手摸向了夹克内侧。
拔枪的动作很标准。
一把黑色的九毫米口径手枪从腋下枪套里抽出。
大拇指已经拨开了保险。
枪口正在抬起,寻找目标。
陆沉还在地上。
距离马藤不到两米。
他没有试图站起来。站立需要时间,而子弹不需要。
他的左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金属管。
是输液架。
之前苏婉提到的那个挂着丙泊酚微量注射泵的不锈钢立杆。
底部是一个带轮子的十字形底座。
陆沉的左手五指瞬间收拢,攥住了立杆的中段。
腰部发力。
核心肌群带动上半身猛地旋转。
他把整根输液架当成了一根棍子,贴着地面横扫了出去。
不锈钢立杆划破空气的声音很短促。
马藤的枪口刚刚抬起到水平位置。
金属杆精准地抽在了他的右手腕上。
尺骨茎突的位置。
那是手腕最脆弱、神经最密集的节点之一。
一声脆响。
不是骨折。是金属撞击骨骼的钝音。
马藤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握力。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弹开。
手枪脱手。
黑色的枪身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砸在地砖上,滑行了将近一米,最后停在了手术台的金属底座下面。
马藤闷哼了一声。
他立刻用左手捂住了右腕。
脚步继续往后退。
一直退到了手术室的白墙边。后背撞在墙上才停下。
他的眼睛盯着地上的陆沉。
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快速评估局势的冷静。
他在计算陆沉下一步的动作。
陆沉单膝跪地。
手里还攥着那根输液架。
微量注射泵在刚才的横扫中摔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
暗蓝色的光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连接着顾宁静脉的延长管被扯断了。
乳白色的丙泊酚液体滴落在地砖上。
泵停了。
药物不再输入。
陆沉的视线越过马藤,看向了手术台上的顾宁。
无影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氧气面罩里的白雾依然在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起落。
但他注意到了床头右侧的那台多参数监护仪。
冷绿色的屏幕上,数字变了。
心率:72。
上一秒还是58。现在跳到了72。
微量泵停止工作后,血液中的药物浓度开始下降。
虽然脂肪组织里还有蓄积,但代谢已经开始了。
她在往上走。
四十分钟的苏醒倒计时,被强制按下了启动键。
门外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
不再是刚才那种沉稳的、隔着门板过滤后的低频震动。
现在是急促的、高频的、硬底鞋跟连续敲击走廊地面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至少三个。
距离这间手术室不到十米。
宋鹤年没有走远。或者他听到了刚才百叶窗砸落的巨响。
陆沉的脑子里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所有的计算。
带上顾宁。
拔掉约束带。
扛着一个正在从深度麻醉中苏醒、肌肉张力尚未恢复的人,冲出这扇门,面对走廊里正在赶来的三个人。
成功率为零。
他不能死在这里。
如果他死在这里,或者被抓在这里,明天上午十点旧精神病院的局就成了死局。
闻母的线索会彻底断掉。
秦岚会被齐砚青卡死在刑侦大队里。
他必须跑。
必须把所有的水搅浑。
陆沉扔掉了手里的输液架。
不锈钢管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
他站了起来。
腹部伤口的血液顺着衬衫的下摆滴落。
他没有看马藤。马藤的右手腕已经废了,左手去捡枪需要时间。
他转过身。
面向手术室的右侧墙壁。
那里有一扇门。
不是他们进来的那扇正门。是一扇颜色更深的侧门。
钟有堂在三天前给他的那张建筑图纸上,标注过这扇门。
紧急出口。
通往后勤通道。
陆沉冲了过去。
三步。
跨过了地上的血迹和碎裂的注射泵屏幕。
他的手抓住了侧门的金属把手。
往下压。
门没锁。
在拉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回了一下头。
不是看马藤。也不是看顾宁。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个被他踹开的通风口黑洞洞地敞开着。边缘垂着几根断裂的电线。
在绝对的黑暗里,有一张脸。
苏婉的脸。
她趴在管道的边缘,下巴垫在铁皮上。
光线照不到她。
但陆沉的左眼在极度的精神集中下,捕捉到了她眼睛的反光。
她没有出声。
她按照他说的做了。她留在那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救的信号。只有一种确认。
确认他还活着。确认计划还在继续。
陆沉收回视线。
推开门。闪身进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门轴弹簧的拉力让金属门板和门框撞击出一声闷响。
隔绝了手术室里的冷白光。
也隔绝了监护仪上跳动的心率数字。
侧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
宽度不到一米二。
没有窗户。没有照明。
只有墙壁两侧踢脚线位置安装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绿色荧光。
每隔五米一盏。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老旧建筑特有的霉变气息。
陆沉没有停顿。
左脚蹬地,身体向前窜出。
钟有堂的图纸在他脑子里展开。
出门。直走四米。左转。
他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左肩下沉,重心转移,脚掌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出一个急转弯的弧度。
左转。
进入另一条平行的走廊。
身后的侧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
紧接着,宋鹤年的声音穿透了走廊的空气。
不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咬字干净的中低音。
声音变形了。
声带紧绷,音量极大,尾音带着撕裂感。
“追!他跑不远!”
这句话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反弹。
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动。
有人在拉动枪栓。
金属部件碰撞的咔哒声非常清晰。
陆沉没有回头。
他的呼吸频率控制在每分钟二十次。
腹部的伤口在奔跑中被反复牵扯。
每跑一步,肌肉的收缩都会挤压到破裂的毛细血管。
血液流失的速度在加快。
右眼的重影间距扩大到了七毫米。
超感重建的副作用在剧烈运动后开始反噬。
视野边缘的灰色噪点变成了黑色的斑块。
他用力眨了一下左眼。
利用眼睑闭合的瞬间阻断视觉信号,强迫视神经重置。
再睁开时,前方的应急绿光稍微清晰了一点。
走廊尽头出现了结构变化。
一堵墙。
墙的正中间嵌着一扇红色的防火门。
门上方有一个安全出口的指示牌。灯管坏了,只剩下一半亮着。
门前是向上的楼梯。水泥台阶。没有铺防滑条。
陆沉冲向楼梯。
三步并作两步。
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很沉闷。
他知道这扇门通向哪里。图纸上标注的是二楼的设备夹层。
只要穿过设备夹层,就能到达建筑的北侧外墙。那里有消防梯。
手掌拍在防火门的推杆上。
金属推杆冰凉。
他发力往前推。
门轴转动。
防火门向外敞开。
走廊尽头的空气涌了进来。温度比一楼低了两度。带着灰尘的味道。
陆沉的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然后他停住了。
身体的惯性让他往前倾了一下,但他的脚掌死死钉在了水泥地面上。
门外的空间不大。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缓冲平台。
平台上站着两个人。
穿着深色制服。
战术背心。
手里端着枪。
不是手枪。是微型冲锋枪。
枪口没有对着天花板。也没有对着地面。
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平举着。
准星正对着防火门的开口方向。
正对着陆沉的胸口。
他们没有开枪。
左边的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重。
枪口随着步伐微调了一下角度。
“双手抱头。”
声音很平。没有情绪起伏。是在执行命令的语气。
“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