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贴着水泥地面往前推,没有抬起脚掌。
摩擦声被控制在最低限度。
左肩的布条勒得很紧,每走一步,锁骨下方的肌肉群都会牵扯到伤口边缘的皮肉。
血还在渗,但流速慢了下来。
二十米的距离。他走了将近四十秒。
越靠近那辆车,汽油燃烧后的尾气味就越浓。
排气管里的白雾已经完全散了,但发动机怠速运转的低频震动顺着空气传过来,打在他的胸腔上。
他没有直接去拉车门。
他在距离驾驶座车门两米的地方停住。
视线扫过车身四周。
车底没有藏人。
后座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看不清里面,但玻璃表面没有起雾,说明车内空调没开,或者刚关不久。
他绕到车头。看了一眼车牌。汉江市的牌照,尾号带个“7”。
然后他回到了驾驶座那一侧。车门开着十厘米的缝隙。
他没有马上坐进去。
左手握住车门边缘,右手探进那条缝隙里,摸向了方向盘下方的仪表盘位置。
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
钥匙确实挂在点火开关上。
他的手指往下滑了一点,碰到了方向盘右侧的一个塑料夹子。
抽出来。
借着仪表盘微弱的背光,他看清了那个东西。
一张塑封的卡片。
省厅内部通行证。
底色是暗红色,正中间印着国徽的烫金轮廓。
右下角有一张一寸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警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齐砚青。
省厅调查组组长。
陆沉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不是惊讶。是一种极其沉重的、带着钝痛感的确认。
三天前秦岚在电话里提到齐砚青突然带队进驻汉江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省厅级别的调查组长,没有任何预兆地空降到一个市级刑侦大队,名义上是督办旧案,实际上把所有的核心卷宗都锁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现在这张通行证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宋鹤年的地下车库里。
出现在一辆没有熄火的车上。
齐砚青来过这里。或者他一直就在这里。
陆沉把通行证塞回塑料夹子里。动作很轻。
他的目光越过方向盘,落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那里放着一个东西。
不是枪,不是文件袋。
是一个硬面抄本。
墨绿色的仿皮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
字迹很潦草,但他认得出来。
“南山疗养院值班记录”。
苏婉提过这个地方。
顾宁在被转移到这间地下手术室之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南山疗养院。
陆沉收回视线。
他拉开车门。
铰链发出一声极短的吱呀声。
他侧身坐了进去。
座椅是真皮的,表面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有人离开这辆车不超过五分钟。
他关上车门。
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条缝,防止关门声在空旷的车库里产生回音。
右手握住方向盘。左手伸向点火开关。
手指捏住钥匙。顺时针拧动。
启动电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鸣。
发动机的转速表指针跳动了一下,稳定在了八百转的位置。
仪表盘的背光亮了起来。
油量表的指针指在四分之三的位置。
足够了。
就在他准备挂挡的瞬间。
声音来了。
不是从车外传来的。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后备箱的方向。
“咚、咚、咚——咚。”
三下短的。一下长的。
声音很沉闷。
隔着后排座椅的靠背和后备箱的隔音棉传过来,音量不大,但节奏极其清晰。
不是金属热胀冷缩的声音。不是悬挂系统的异响。
是人敲出来的。
指关节敲击铁皮的声音。
陆沉的手指僵在了挡杆上。
他没有立刻回头。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看着车库里昏暗的光线。
大脑在疯狂处理这个信息。
后备箱里有人。活着的人。能做出有规律敲击动作的人。
是谁?
齐砚青的车。齐砚青的通行证。齐砚青把人关在了后备箱里。
又是同样的节奏。三短一长。
陆沉松开了挡杆。
他拧动钥匙,熄了火。
发动机停止运转的瞬间,车库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镇流器的电流声。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脚步很快,但没有跑。他绕过车尾,走到了后备箱的正后方。
黑色的车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他伸出手,摸到了后备箱盖的边缘。
手指顺着缝隙往右滑,找到了锁扣的位置。
电子锁。没有机械钥匙孔。
这种锁只能通过驾驶座的中控按钮或者遥控钥匙解锁。
他现在手里只有点火钥匙,没有遥控器。
如果强行撬开,会触发车辆的防盗警报系统。
喇叭会响,双闪会亮。
整个车库的人都会知道这辆车的位置。
他把耳朵贴在了后备箱盖的铁皮上。
金属很凉。
“咚咚咚咚咚!”
连续五下。
节奏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三短一长。
而是急促的、密集的、带着明显恐慌情绪的连续敲击。
里面的人听到了他熄火的动作。知道他就在外面。
陆沉直起身。
他没有去砸锁。
因为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从车库入口的方向。也就是他刚才跑下来的楼梯口方向。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很杂,但频率一致,是在进行战术搜索的步频。
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束。
强光手电的白光柱在车库的承重柱之间来回扫射。
光柱切开了黑暗,打在墙壁上,又反射到天花板上。
距离他大概五十米。正在逼近。
“B区三号通道封锁完毕。二组从东侧包抄。”
对讲机的声音。失真的电子音在车库里回荡。
陆沉看了一眼自己停在原地的黑色轿车。
如果他留下来试图打开后备箱,三十秒内手电筒的光就会照到这辆车上。
他会再次陷入包围。
左肩的伤撑不住第二次近身格斗。
如果他开车走,后备箱里的人会被带走。
五秒钟。
他站在车尾,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看着光柱在地面上拉长。
他转过身。
走向驾驶座。
拉开车门。坐进去。
这一次,他把车门彻底关死了。
密封条挤压的闷响在车厢里震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了车库深处的画面。
三道手电筒的光束正在向他这个方向移动。
光束后面是三个模糊的人影。
穿着深色制服。
最前面那个人手里的光柱扫过了他左侧的一根承重柱。
下一秒就会扫到这辆车的车身。
陆沉的右手捏住了钥匙。
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的扩张拉扯到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刺痛。
拧动。
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
他没有开大灯。
右脚直接踩下了油门。
转速表指针瞬间飙到了三千转。
轮胎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橡胶烧焦的味道顺着空调进风口钻进了车厢。
轿车猛地窜了出去。
方向盘向左打死。车头避开了前方的一根承重柱。回正。加速。
车速在不到三秒的时间内提到了六十公里每小时。
车库出口的升降栏杆出现在视野里。
红白相间的条纹。
旁边岗亭里的灯亮着,但没有人。
陆沉没有减速。
车头撞上了栏杆的中段。
铝合金管在引擎盖的撞击下直接弯折,断裂处的金属茬口刮过车顶,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尖啸。
栏杆飞了出去。
轿车冲出了地下车库的斜坡。
光线瞬间改变了。
从地下室的惨白变成了街道上路灯的昏黄。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凌晨的凉意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陆沉看了一眼后视镜。
车库出口处,三个人影冲了出来。
他们站在路边。
手电筒的光柱追着轿车的尾灯晃了两下,然后垂了下去。
没有人举枪。
在这个距离上,用手枪射击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毫无意义。
其中一个人放下了手电筒。
他把手伸进了夹克内侧,掏出了一个黑色的通讯设备,贴在耳边。
嘴唇在动。
正在汇报。
汇报什么?汇报车辆特征?汇报逃跑方向?还是汇报车里坐着谁?
他打开了车大灯。
远光灯切开前方的街道。
这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次干道,凌晨时分几乎没有社会车辆。
路两侧的法国梧桐树影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左肩的疼痛在肾上腺素退去后开始全面反扑。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的重心偏向右侧,减少左边安全带对伤口的压迫。
右眼的重影还在。
灰色的噪点像老旧电视机上的雪花一样在视野边缘闪烁。
超感重建的副作用没有消退的迹象。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面上。
两个街区。
他拐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凌晨闪烁着黄灯。
第二个街区。
路面稍微颠簸了一下。底盘传来轻微的震动。
陆沉习惯性地抬眼,扫了一下车内的中央后视镜。
看后方的路况。
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后视镜里映出的是轿车的后挡风玻璃,以及透过玻璃看到的后备箱盖的上半部分。
路灯的黄光每隔几秒扫过一次车身。
在一次光线扫过的瞬间,他看到了。
后备箱盖的下边缘。靠近左侧尾灯的位置。
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水。水的反光更散。
那是一滴液体。
粘稠度比水高。
它从后备箱盖的缝隙里挤出来,汇聚成一颗饱满的珠子,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沿着黑色的车漆表面缓缓向下滑落。
划过保险杠。
滴落在柏油路面上。
紧接着,第二滴挤了出来。
颜色很深。在路灯的黄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发黑的暗红。
陆沉的右脚悬在油门踏板上。没有踩下去,也没有松开。
他盯着后视镜里那道正在往下淌的痕迹。
车厢里只有发动机运转的嗡嗡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