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右脚从油门踏板上移开,悬在半空。
鞋底距离踏板表面不到一厘米。
后视镜里的画面随着车辆前行在轻微晃动。
路灯的黄光每隔四秒扫过一次车尾。
每一次光线掠过,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就更长一点。
液体已经顺着保险杠的边缘流到了排气管的隔热瓦上,被高温烘烤后,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铁锈味。
这股味道顺着底盘的缝隙和空调进风口钻进了驾驶舱。
是血。
不是机油,不是防冻液,不是刹车油。
人血的粘稠度和反光折射率跟这些工业液体完全不同。
后备箱里的人不再敲击了。
从冲出地下车库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六分钟。
六分钟前里面还有活人能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现在只剩下往外渗的血。
陆沉没有踩刹车。
在这条双向四车道的次干道上突然减速停车,等于给后方可能存在的追踪车辆立一个靶子。
他重新把脚放回油门上,力度很轻,让车速维持在六十公里左右。
视线越过挡风玻璃,扫视前方的路况。
右侧路牌的反光膜在远光灯下闪了一下。
绿色的底色,白色的字体。
距离下一个出口两公里。
两分钟后,他打了一把方向盘。
轮胎压过匝道的减速带,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左肩的伤口因为震动再次裂开了一点,布条勒紧的地方传来一阵撕裂感。
这是一处废弃的公路服务区。
九十年代末建成的建筑,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砂浆层。
加油站顶棚的钢结构生了锈,几根支撑柱歪斜着。
便利店卷帘门拉到底,锁眼早就被泥垢堵死了。
整个区域没有一盏灯亮着。
陆沉把车开进了加油站顶棚下方的阴影里。
熄火。拔钥匙。
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听了十秒钟。
风穿过生锈钢架的声音。
远处国道上偶尔驶过的重型卡车轮胎碾压路面的低频噪音。
没有警笛,没有急促的引擎声。
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凌晨特有的湿冷。他绕到车尾。
站在后备箱正后方,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柏油路面上有一串断断续续的暗红色斑点,从他刚才停车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这里。
血还在滴。频率大概五秒一滴。
电子锁依然咬合着。没有遥控器,中控断电状态下无法开启。
陆沉转过身,走向驾驶座。
拉开车门,上半身探进去,摸向副驾驶手套箱下方的位置。
这种老款轿车的应急工具包通常固定在那里。
手指碰到了一块粗糙的帆布。
拽出来。
拉开拉链。
一把折叠式应急撬棍。
长度约四十厘米,实心钢材质,一头扁平,一头呈九十度弯折。
重量大概两斤。
他用右手握着撬棍,走回车尾。
左肩没法发力,只能单靠右臂。
他把撬棍扁平的那一端插进后备箱盖与车身之间的缝隙里。
对准左侧锁扣的位置。
往里推。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服务区里非常刺耳。
尖端碰到了锁舌的机械结构。
陆沉调整了一下站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
右手握住撬棍的中后段,利用杠杆原理,将支点卡在车身钣金的边缘。
向下压。
手臂肌肉绷紧。小臂上的青筋凸起。
“嘎吱——”
钣金变形的声音。
他继续加力。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出去,腹部的伤口跟着抽痛。
“啪。”
一声脆响。电子锁内部的塑料卡榫断裂了。
后备箱盖失去束缚,内部的液压撑杆瞬间释放弹力。
“砰”的一声,箱盖向上弹开,撞到了最高限位点,又往回落了一点,停在一个半开的角度。
一股气味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浓重的、未经稀释的血腥味。
混合着胃酸反流的酸臭味和尿液失禁的氨水味。
陆沉没有退后。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后备箱内部的光线。
借着远处的月光和车顶反射的微光,他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人。蜷缩着。
侧卧姿势。
双膝弯曲贴近胸口,双手抱在胸前。
标准的胎儿体位。
这是人在极度痛苦或濒死时本能收缩身体的姿态。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衣服的前胸部分颜色比周围深得多,布料完全被液体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陆沉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搭在对方颈动脉的位置。
皮肤表面还有一点点温度。
但脉搏已经没有了。
血管里没有血液流动的压力感。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体温流失的速度受环境温度影响,现在的室外气温大概在十五度左右,尸体还没有进入尸僵期,关节还能活动。
马藤。
宋鹤年手下的马藤。
陆沉认出了这张脸。
颧骨下方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在码头械斗时留下的。
他把马藤的身体稍微翻转了一下,面朝上。
夹克敞开着。
胸口有三处刀伤。
创口边缘整齐,宽度在两厘米左右,是单刃刀具造成的刺创。
深度大概在四到五厘米之间,没有伤及心脏。
致命伤不在胸口。
在颈部。
左侧颈动脉的位置有一道横向的切割伤。
长度超过八厘米。
皮肉向外翻卷,能看到里面发白的筋膜组织。
动脉被彻底切断了。
这种伤口,血液会在十几秒内喷空,人会在两分钟内因为大脑缺血失去意识。
陆沉收回手。
他蹲下来,视线平齐马藤的身体。开始检查细节。
先看右手。
马藤的右手腕内侧,也就是桡动脉经过的皮肤表面,有异常。
他捏住马藤的手指,把手腕翻转过来。
一道刻痕。
不是划伤,是刻意用尖锐物体在真皮层上划出来的字。
伤口边缘已经凝固结痂,呈现出暗褐色。
只刻了一个笔画。
一个“横”。
“陆”字的第一个笔画。
起笔重,收笔轻。
刻字的人力气很大,刀刃压得很深,甚至切断了一根浅表静脉。
陆沉盯着那个笔画看了三秒。
然后去看左手。
马藤的左手死死攥着拳头。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虽然已经没有血液循环,但肌肉痉挛的状态被固定了下来。
陆沉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费了点力气。
掌心里攥着一块布料。
藏蓝色的涤纶混纺面料。边缘是被撕扯下来的毛茬。
布料正面缝着一个盾形的刺绣胸标。
银色的丝线绣着几个字:“汉江市局”。
陆沉把那块布料从马藤手里抽了出来。
拿在手里掂了一下。
重量很轻。
但这块布料的重量在此刻超过了任何凶器。
他站起身。
脑子里的信息开始重新排列。
齐砚青的车。
齐砚青的通行证留在仪表盘上。
车没熄火,钥匙挂在点火开关上。
马藤的尸体被塞进后备箱。
手腕上刻着他姓氏的第一个笔画。
手里攥着汉江市局的警服碎片。
这不是杀人抛尸。
这是一个做好的现场。
宋鹤年杀了马藤。
灭口。
然后把尸体放进这辆车里,故意留着钥匙不熄火,停在地下车库最显眼也最容易逃跑的位置。
他知道陆沉会跑进车库。
知道陆沉需要一辆车。
知道陆沉看到没熄火的车一定会开走。
只要陆沉把这辆车开出车库,上了公路,后备箱里的血就会渗出来。
沿途的监控会拍下车牌号。
交警会发现这辆漏血的车。
打开后备箱,发现马藤的尸体。
尸体手腕上有指向陆沉的字。手里攥着警察的衣服。
而开车的人是陆沉。
一个二十年前就因为判断失误导致人质死亡、被系统边缘化的前心理专家。
一个刚刚从犯罪现场逃出来的嫌疑人。
逻辑链闭环了。
动机有了。物证有了。逃逸行为有了。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的警服碎片。
他现在是一个开着装载尸体的汽车、正在潜逃的杀人嫌犯。
不能报警。报警等于自投罗网,所有证据都对他不利。
不能留在这里。
血迹已经滴了一路,如果宋鹤年的人报了警,巡警顺着地上的血滴就能找到这个废弃服务区。
他必须处理掉车上能定位的东西。
陆沉拿着撬棍回到驾驶座。
坐进去。关上门。
抬头看向前挡风玻璃上方。
后视镜底座旁边,贴着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
行车记录仪。
电源指示灯还亮着红点。
他举起撬棍。弯折的那一头对准记录仪的外壳。
砸下去。
塑料外壳碎裂。
里面的电路板暴露出来。
他又补了一下,砸断了存储卡的卡槽。
然后是车载GPS。
中控台屏幕下方有一个独立的模块。
他用撬棍的扁头直接插进面板缝隙,用力一撬。
整个面板连着后面的线束被扯了出来。
他捏住GPS模块背后的电源线,用力拽断。
屏幕黑了。
做完这些,他再次下车,走到后备箱旁边。
马藤的夹克口袋鼓着。
陆沉伸手进去摸。
右边口袋,一个长方形的硬物。
掏出来。
一部智能手机。
黑色外壳,屏幕没碎。
左边口袋,一个对折的皮质钱包。
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锁屏界面弹出来。
需要指纹解锁。或者密码。
他没有时间去试密码。输错次数多了会自动锁定并擦除数据。
陆沉转头看向后备箱里的马藤。
他弯下腰,抓住马藤的右手手臂,往外拖了一点。
尸体的关节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阻力。
他掰开马藤的右手拇指。
把那只失去温度的、指尖有些发皱的拇指,按在了手机屏幕下方的Home键上。
指纹传感器识别了一秒。
屏幕上的锁头图标解开了。
主界面跳了出来。
陆沉没有去翻通话记录,也没有看相册。
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屏幕底部的短信图标上。
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
未发送的草稿。
他点开短信应用。点开草稿箱。
唯一的一条信息停留在输入框里。光标还在最后一个字的后面闪烁。
收件人一栏是空的。
内容写着:“宋要我杀顾宁灭口,但我发现他真正想灭口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