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写着:“宋要我杀顾宁灭口,但我发现他真正想灭口的是……”
光标停在这个省略号后面,一跳一跳。
陆沉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没有立刻往下滑。
左肩的伤口随着呼吸起伏往外渗血,布条已经彻底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
夜风从废弃服务区的破窗灌进来,吹在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用拇指指腹贴住屏幕,往上推了一下。
草稿箱里的列表展开了。
不止这一条。
下面还有三条。
全部是未发送状态。
时间戳显示,最早的一条写于四个小时前,最晚的就是刚才那条没写完的。
第二条:“宋要伪造顾宁自杀现场,用我的刀。”
第三条:“他说齐会压住所有物证。”
第四条:“真正目标不是顾宁,是二十年前那个人。”
陆沉的视线钉在最后一条上。
“二十年前那个人”。
没有名字。没有代号。只有一个时间跨度。
二十年前。
雨夜剥皮案。
人质死亡。
他被踢出省厅,流放到边境小城当保安。
马藤在死前四个小时,在手机里敲下了这行字。
一个替宋鹤年干脏活的打手,不可能知道二十年前的旧案细节。
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或者他自己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这就是他必须死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办事不力。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陆沉把手机稍微倾斜了一点角度,避开服务区顶棚漏下来的月光直射,防止屏幕反光暴露位置。
他准备退出草稿箱,去翻通话记录。
手指刚碰到返回键的边缘。
手机震了。
不是那种短促的消息提示震动。
是持续的、高频的马达轰鸣。
整个机身在掌心里发麻。
屏幕瞬间暗下去,紧接着亮起。来电界面弹了出来。
没有名字。没有归属地。
只有一串数字。
号码很长,不符合常规的手机号段规则。中间夹杂着几个星号。
加密线路。
陆沉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
凌晨两点十五分。
一辆装着尸体的车。
一个被全省通缉的逃犯。
一部死人的手机。
这个时候打进来的加密电话,要么是陷阱,要么是唯一的活路。
震动还在继续。嗡嗡声在空旷的服务区里显得极其突兀。
他按下了接听键。
没有把手机贴到耳朵上。而是拿在距离耳边大概两厘米的位置。
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的底噪。沙沙作响。
然后是一个声音。
压得很低。
气声多于本音。
但那个咬字的习惯和尾音下压的频率,他太熟悉了。
“陆沉,你在哪?”
秦岚。
陆沉没有马上出声。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后,确认那把折叠刀的刀柄还在原位。
“全市通缉令已经发了。”秦岚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像是在某个狭窄的空间里快步走动,“罪名是杀警潜逃。”
杀警。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后备箱里马藤手里攥着的那块汉江市局的警服碎片。
宋鹤年的动作比他预估的还要快。
从他冲出地下车库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分钟。
一份市级通缉令的签发需要经过分局上报、市局审批、指挥中心下发。
正常流程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四十分钟走完流程。说明齐砚青直接越过了常规审批权限。
“我在南郊外环。”陆沉开口。
声音很哑。
喉咙里像含着一把砂纸。
“废弃的九号服务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马藤死了。”陆沉接着说。
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在齐砚青的车里。后备箱。颈动脉切断。手腕上刻了‘陆’字的第一笔。手里攥着你们局里的胸标布料。这是一个做好的局。我开着这辆车跑出来的。”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开走那辆车。
不需要解释。
秦岚是刑警,她听得懂这个现场的逻辑闭环。
电话里再次陷入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钟的时间里,陆沉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三种声音:秦岚的呼吸声、远处隐约的警笛声、以及某种电子设备待机的低频蜂鸣。
“我相信你。”
三个字。没有任何铺垫。没有询问细节。没有要求提供证据。
陆沉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松了一点。
“但你现在的处境,不能露面。”秦岚的语速加快了,气息依然压得很稳,“街面上的监控探头正在逐一比对车牌。巡警设了三个临时卡点。你开着那辆车,连一个红绿灯都过不去。”
“我知道。”
“我有个地方。”秦岚说,“是我爸以前查案用的安全屋。坐标我发你。”
陆沉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父亲知道吗?”他问。
“他不知道。”秦岚回答得很快,“这房子是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房产证上的名字是个死人。连我爸都不清楚具体位置。在南山背后的半山腰上。平时根本没人去。”
陆沉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南山的地形。
那片区域九十年代末搞过开发,后来资金链断裂烂尾了,留下一大片未完工的建筑骨架和疯长的杂树林。
地形复杂,没有路灯,监控覆盖率极低。
确实适合藏身。
但他要考虑另一件事。
“你现在给我打电话,用的是加密线路。”陆沉说,“但你的通讯基站记录会被调取。宋鹤年既然能让齐砚青四十分钟内签发通缉令,他就有可能拿到你的通讯清单。”
“我知道风险。”秦岚打断了他,“宋鹤年可能已经在监控我了。我的手机半小时前被技术科的人借走过十分钟。说是例行检查设备。我出来后才用这台备用机打的。这台机器没插SIM卡,走的是卫星频段。他们查不到物理地址。”
“卫星频段也有延迟和误差。”
“所以你不能在这条线上停留太久。”秦岚的语气变得生硬,恢复了她在队里布置任务时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记下坐标。北纬31度14分,东经120度08分。进山的路被封了,你得徒步。沿着废弃的引水渠往上走,看到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松树往右拐。门牌号没有,门口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皮邮箱。”
陆沉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这组数字和路线。记住了。
“屋里有什么?”他问。
“急救包。碘伏、纱布、缝合针线都有。现金,不多,两万块,散票。但食物只够三天。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秦岚停顿了一下,“我会想办法弄到顾宁的转移路线。她被关在南山疗养院之后,系统里的转运记录被抹掉了。我需要时间去查纸质档案。你等我消息。不要主动联系我。”
“好。”
陆沉准备挂断。他的手指已经移向了红色的挂断图标。
“还有。”
秦岚的声音突然变了。
刚才一直保持着的冷静和克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促的、带着明显压迫感的语调。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发生,而她必须在通讯切断前把这根刺扎进陆沉的脑子里。
“小心齐砚青。”
陆沉的手指停住了。
“半小时前,他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带走了邵可从。”
嘟——
忙音响起。
线路切断了。
屏幕暗了下去。
陆沉站在后备箱旁边,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
夜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打在裤腿上。
邵可从。
那个掌握着南山疗养院地下手术室门禁密码的技术员。
那个唯一能证明顾宁在被转移前还活着的人证。
被齐砚青带走了。
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实际上是什么,不需要侧写也能推断出来。
陆沉把手机塞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贴着胸口的位置。
金属外壳的冰凉隔着衬衫传到了皮肤上。
他转过身。
看了一眼停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车头撞弯的栏杆痕迹还在。
引擎盖上有刮擦的白印。
排气管下方,柏油路面上那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边缘发黑。
这辆车不能再开了。
它是一个移动的靶子。是一个装满伪证的铁棺材。
他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探身进去。
拔下了点火开关上的钥匙。
顺手把仪表盘夹子里那张齐砚青的省厅通行证抽了出来,叠了两折,塞进裤兜。
关上车门。
他绕到车尾,看着敞开的后备箱。
马藤的尸体保持着胎儿体位。
脖子上的切口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干涸的暗褐色。
陆沉伸手进去,把后备箱盖用力往下压。
液压撑杆发出沉闷的嘶嘶声。
“砰。”
箱盖合拢。电子锁已经坏了,只能靠物理重量勉强扣住。
他直起身。
活动了一下左肩。肌肉牵扯的痛感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最后扫视了一圈这个废弃的服务区。
生锈的加油机、碎裂的玻璃窗、地上随风滚动的塑料袋。
然后他迈开腿。
没有走向公路。
而是走向了服务区后方那片漆黑的、长满杂草的荒地。
鞋底踩在碎石和枯枝上。
一步。两步。
脚步声很快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