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回头。
他沿着荒地边缘走了大概两百米,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光源和引擎声后,折返回了那辆黑色轿车旁。
他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插进点火孔。拧动。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他没有开大灯。
只挂了挡,松开手刹,让车靠着怠速的动力往前滑行。
方向盘打到底,车头对准了服务区后方那片杂树林的边缘。
轮胎压过枯草和碎石的声音在夜色里很闷。
他把车推进了树林深处。
两棵粗壮的樟树之间刚好卡住车身。
树枝刮擦着车顶和两侧车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熄火。拔钥匙。
车门没锁。
后备箱也没法锁。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辆车从开出地下车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它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在这片烂尾开发区的杂树林里多藏几个小时,给巡警的搜山增加一点工作量。
陆沉转身,面向南山的方向。
秦岚给的坐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北纬31度14分,东经120度08分。
废弃引水渠,雷劈过的枯松树,右拐。
他开始走。
左肩的伤口在走动时不断牵扯。
布条勒得太紧,导致周围的肌肉开始发麻。
血液顺着肋骨的弧度往下流,浸透了衬衫下摆,贴在腰部的皮肤上,黏腻,冰凉。
初秋的山林气温比市区低至少五度。
风从山谷里往上灌,带着腐叶和湿泥的味道。
没有路。
脚下全是疯长的灌木、带刺的藤蔓和松动的碎石。
鞋底踩上去,有时是实的,有时会突然陷下去半寸,踩断一截枯枝。
他控制着呼吸的频率。
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尽量不让胸腔起伏太大,以免拉扯到锁骨下方的刀伤。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脚下出现了一条人工砌筑的痕迹。
水泥表面长满了青苔,中间有一条宽约半米的凹槽,里面积着黑色的死水和落叶。
引水渠。
九十年代末为了灌溉半山腰的果园修的,后来果园荒了,渠也废了。
陆沉顺着引水渠往上走。
坡度变陡了。
大腿肌肉开始发酸。
腹部的隐痛随着每一次抬腿的动作往上顶。
他停了一次。靠在一块石头上喘了十秒钟。
然后继续。
又过了十几分钟。
前方的树冠稀疏了一些,月光能直接照到地面。
他看到了那棵树。
一棵松树。
树干从中间裂开,上半截焦黑碳化,下半截还长着几根扭曲的枝条。
雷击的痕迹非常明显,木质纤维呈放射状炸开。
往右拐。
拨开齐腰高的杂草,往前走了不到二十步。
一个生锈的铁皮邮箱立在一根歪斜的木桩上。
表面的绿漆剥落了百分之八十,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铁锈。
邮箱后面是一栋两层高的木屋。
外墙的防腐木板已经发灰发黑,有几块甚至翘起了边角。
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能看到底下的防水油毡。
外观看着像是一栋废弃了十年的护林员小屋。
但陆沉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些腐朽的木板上。
他看着门。
木门本身是旧的。但门锁不是。
门把手下方嵌着一块长方形的黑色面板。
没有钥匙孔。
只有九个数字按键和一个指纹识别区。
面板边缘的金属光泽非常新,没有氧化痕迹,也没有灰尘堆积。
这是一把近期刚换上的电子密码锁。
装在一扇快要烂掉的木门上。
陆沉站在门外,听了五秒钟。
屋里没有声音。
没有电器运行的低频嗡嗡声,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移动带动地板发出的吱呀声。
他抬起右手。手指按向面板。
秦岚报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按下六个数字。
“滴。”
一声极轻的电子提示音。
面板底部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
“咔哒。”
锁舌缩回的声音。
陆沉没有立刻推门。
他侧过身,背贴着门框旁边的墙壁。
右手摸向腰后,抽出了那把折叠刀。
拇指推开刀刃。
锁定。
等了三秒。
用左手手肘顶住门板,往里推。
门轴转动。没有异响。铰链上过油。
一股气味飘了出来。
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
是碘伏的味道。混合着极其微弱的、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油气。
陆沉闪身进屋。反手把门带上。
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客厅。
面积不大。
大概二十平米。
一张布艺沙发,一张茶几,靠墙有一个电视柜,上面没有电视。
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
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玻璃杯。
杯子里有液体。大概剩了三分之一。
陆沉走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
鞋底的泥土在木地板上没有留下明显的印记。
他蹲下来。视线平齐茶几桌面。
月光打在玻璃杯上。水面很平静。
他凑近了一点。
杯壁外侧有水汽凝结的痕迹。
但在室温下,这些水汽已经开始消退,说明杯子离开冷源或者被人握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看向杯口边缘。
一枚指纹。
油脂和汗液留下的印记。
纹路清晰。
食指的可能性最大。
指纹的脊线没有被破坏,没有被擦拭过。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杯底的水。
水量没有明显减少。
汉江市现在的空气湿度虽然高,但如果这杯水放了超过二十四小时,水面会下降至少两毫米。
现在的水位线跟杯壁上残留的水渍边缘几乎重合。
有人在这里喝过水。
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陆沉站起身。握着折叠刀的右手垂在身侧。
他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用刀柄轻轻拨开。
一张单人床。床垫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
床单上有褶皱。
不是那种长期没人睡自然形成的平整落灰状态,而是人体重量压出来的凹陷和折痕。
枕头中间有一个浅坑。
有人睡过。
但他的目光立刻移向了床尾的被子。
叠好了。
不是随便掀开扔在一边的样子。
而是被折叠成了一个整齐的长方形,边缘对齐,放在床尾三分之一的位置。
陆沉盯着那床被子看了两秒。
秦岚不会这么叠被子。
他在市局见过秦岚办公桌底下的行军床。
她值夜班起来后,被子永远是团成一坨塞在枕头底下的。
她的性格不允许她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规整动作上。
叠这床被子的人,要么受过严格的内务训练,要么有着极强的强迫症倾向。
这两点,都不符合秦岚的行为模式。
陆沉走到床头柜旁边。
一个老式的木制柜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没有插电。
他蹲下身。检查柜子底部和背面。
手指摸过柜子背面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碰到了一块硬物。
塑料材质。方形。表面有两个圆孔。
他把手电筒功能关掉——他根本没开过手电,全凭触觉。
指腹在那个方形物体上摩挲了一下。
两个圆孔。标准的三孔插座形状。
但触感不对。
真正的电源插座边缘会有轻微的粗糙感,而且固定在墙面上。
这个东西是卡在柜子背面的缝隙里的,可以活动。
他用指甲抠住边缘,往外拽了一点。
一个伪装成电源插座的黑色方块掉了出来。
连着一条细如发丝的排线。
陆沉把它拿到月光下。
方块正面的两个圆孔里,其中一个孔洞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
红外指示灯。
正在工作。正在录像。
陆沉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他没有捏碎它。也没有把它扔掉。
他顺着那条排线摸到了尽头。
排线连接着一个微型存储模块,藏在床头柜底部的夹层里。
他拆下存储模块。是一个MicroSD卡。
从口袋里摸出马藤的那部手机。
屏幕还是亮的。
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
这台手机的接口刚好匹配。
他把SD卡插进卡槽。
打开文件管理器。
视频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时长显示七十二小时。循环覆盖录制。
他点开进度条。直接拖到昨天下午的时间戳。
画面跳了出来。
黑白红外模式。因为光线不足自动切换的。
画质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轮廓和面部特征。
画面里,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身高一米八左右。体型偏瘦。穿着一件深色风衣。
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然后抬起头,看向了镜头的方向。
他知道摄像头在哪。
他甚至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红外补光灯的照射范围内。
那张脸。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齐砚青。
省厅下来的特派员。
签发那份四十分钟通缉令的人。
带走邵可从的人。
录像没有声音。
但陆沉能看到他的嘴在动。
他在打电话。
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通话持续了大概两分钟。挂断。
紧接着,他又拨出了第二个电话。
这一次,他的表情变了。
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了下来。
嘴角甚至向上牵动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他在笑。
一种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带有掌控感的笑。
他的嘴唇开合。语速很慢。一字一顿。
陆沉懂唇语。这是当年在省厅做心理侧写时必修的技能。
他盯着屏幕上齐砚青的嘴唇。
第一个词:“秦岚”。
第二个词:“那边”。
第三个词:“已经”。
第四个词:“稳住”。
秦岚那边已经稳住。
陆沉把视频暂停了。
画面定格在齐砚青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上。
他把SD卡从手机里退出来。
重新插回存储模块。
把排线接好。
将那个伪装成插座的摄像头原封不动地塞回了床头柜背后的缝隙里。
位置、角度、深度,跟刚才一模一样。
连排线弯折的弧度都没有改变。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
走出卧室。穿过客厅。进了厨房。
拉开橱柜最下面的抽屉。
一个白色的急救包。拉链拉开。
碘伏、纱布、医用胶带、持针器、缝合线。
他把急救包拿回客厅,放在茶几上。避开了那个留有指纹的玻璃杯。
坐在沙发上。
解开夹克。扯开衬衫。
左肩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
血已经凝固结痂,但周围一圈的皮肤红肿发炎。
他拧开碘伏的盖子。倒在纱布上。
按在伤口上。
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接扎进大脑皮层。
他的后背瞬间绷紧,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
他没有出声。咬着牙,用持针器夹住缝合针。穿线。打结。
一针。两针。三针。
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很细微。
他的手很稳。
但脑子里的东西在剧烈翻滚。
齐砚青来过这里。昨天下午。
这个安全屋是秦岚提供的。
她说是她母亲留给她的,连她父亲都不知道。
但齐砚青不仅知道,他还坐在这张床上,打着电话,说“秦岚那边已经稳住”。
如果秦岚不知情,齐砚青不可能找到这里。
如果秦岚知情……
那她今晚打来的那通加密电话,那句“我相信你”,那个精确到经纬度的坐标,全都是剧本的一部分。
宋鹤年要灭口。齐砚青在布局。
而他,陆沉,正按照他们规划好的路线,走进了这个装着摄像头的盒子里。
这是一个陷阱。
但他不能跑。
跑了,就彻底坐实了杀警潜逃的罪名。
留在这里,至少还在局中,还能看到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线头。贴上无菌敷贴。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准备让过度消耗的神经稍微松弛几秒钟。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了声音。
非常轻微。
鞋底压在枯叶上的声音。
一下。两下。
陆沉的眼睛睁开了。
他没有动。维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频率。
脚步声在靠近。
从铁皮邮箱的方向,往木屋正门移动。
他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比对。
不是秦岚。
秦岚三年前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右脚踝韧带撕裂,没有完全恢复。
她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后会有一次极短暂的拖拽。
那个声音是不对称的。
重、轻、拖。
重、轻、拖。
而门外这个声音。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间距均匀。力度一致。
每一步的重量都被刻意分散了。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是脚跟。
这是受过专业反跟踪训练的人才有的步态。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距离那扇装着新电子锁的木门,不到半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