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睁开眼的瞬间,左手已经摸到了茶几上那个用来照明的微型LED手电。
拇指按下开关,唯一的光源熄灭。
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没有往卧室跑。也没有躲进沙发后面。
他赤着脚——进屋时为了降低脚步声脱掉的鞋还留在玄关——踩在木地板上,三步跨到客厅与卧室门框交汇的那个直角夹角处。
身体紧贴墙壁,后背压住木板,折叠刀反握在右手,刀刃贴着大腿外侧。
门外安静了两秒。
“滴。”
电子面板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不是输入密码的那种连续按键音,而是某种感应卡贴近后的单次确认音。
“咔哒。”
锁舌缩回。
门被推开了。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性的停顿。
铰链转动得很顺滑,显然来人对这扇门的状态了如指掌。
一束强光刺破黑暗。
战术手电的白光呈锥形扫过客厅。
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
光线从沙发上掠过,划过茶几上的玻璃杯,最后停在角落的纸箱上。
陆沉把呼吸压到了极限。
胸腔几乎停止了起伏。
左肩缝合好的伤口因为肌肉紧绷开始往外渗血,碘伏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被他用舌尖抵住上颚的动作强行咽了下去。
光柱移开。
一个轮廓出现在门口。
平头。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
肩膀很宽,但腰部收得很紧,是那种常年做爆发力训练练出来的体型。
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一根东西。
不是枪。
是一根长约四十厘米的黑色撬棍。
前端扁平,带着一点弧度。
男人没有说话。
他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动作很轻,门锁重新咬合的声音几乎被夜风吹树叶的动静盖住了。
他叫阿里。
齐砚青养在身边干脏活的人之一。
不挂名,不在编,档案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
平时负责替齐砚青处理一些“不方便走流程”的收尾工作。
今晚接到的指令很简单:去南山半山腰的安全屋看一眼,如果里面有人,处理掉。
阿里举起手电,光柱再次扫过客厅。这一次速度更慢。他在找痕迹。
光柱在茶几上停了一秒。那个留有指纹的玻璃杯。
阿里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去碰杯子。
他径直穿过客厅,走向卧室。
手电筒的光打在虚掩的卧室门上。
他用撬棍的前端顶住门板,往前一推。
门轴转动。
光柱切入卧室,照亮了那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单人床。
阿里走到床边。手电往下压,照着床单上的褶皱和枕头中间的浅坑。
他弯腰看了一眼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然后他直起身,手电光转向床头柜。
光斑落在柜子背面的缝隙处。
阿里的视线停住了。
陆沉躲在夹角的阴影里,看不清阿里的表情,但他能看到那道光柱突然定住了,不再晃动。
阿里发现了。
虽然陆沉把摄像头塞回了原位,排线的弧度也复原了,但那个伪装成插座的黑色方块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那是刚才他用指甲抠出来时留下的。
在战术手电的强光下,这道新鲜的塑料刮痕就像白纸上的墨迹一样显眼。
阿里猛地转过身。
手电光柱像一把刀一样甩向客厅。
就在光柱扫过来的前零点三秒,陆沉动了。
他没有往大门的方向跑。
而是顺着墙根,贴着地板,像一只猫一样滑向了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架通往阁楼的木梯。
秦岚在电话里没提过阁楼,但陆沉进屋时就注意到了天花板上那块颜色略深的方形木板。
他的脚掌完全平贴着地面滚动,脚跟不着地,利用足弓的弹性吸收重量。
两步。三步。
他闪进了木梯下方的阴影里。
头顶就是阁楼入口的盖板,周围一圈被木梯的框架遮挡,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视觉死角。
手电光在客厅里疯狂扫射。沙发底、窗帘后、电视柜下面。
阿里没有出声。
他的呼吸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依然控制在鼻腔里。
光柱扫过了木梯。
陆沉屏住呼吸。
瞳孔放大到极致,捕捉着光线折射的微弱变化。
光柱的边缘擦着他的鞋尖过去,打在对面的墙上。
阿里收回手电。转身走向厨房。
脚步声远去。一步。两步。
陆沉抬起头。双手撑住木梯两侧的扶手,脚尖踩上第一级横档。
没有声音。
第二级。第三级。
他整个人升到了天花板的高度。
右手摸到那块方形木板的边缘,往上推。
盖板很轻。没有钉子固定。
他把头探进阁楼。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老鼠粪便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空间极其狭窄,高度不到一米二,只能匍匐或者蹲着。
他双臂发力,把自己拽了上去。顺手把盖板轻轻拉回原位。
厨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推上。
陆沉没有停留。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爬。
膝盖磕在粗糙的木龙骨上,痛感直接钻进骨髓。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
手指碰到了一块玻璃。
气窗。
只有巴掌大小。镶嵌在屋顶的斜面上。边框是生锈的铁皮。
他拔出折叠刀,用刀柄的尾部砸向铁皮的卡扣。
一下。
两下。
卡扣断裂。
他用力推开气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阁楼里的腐臭味。
外面是屋后的陡坡。
坡度至少有六十度。
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和杂草。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陆沉把头伸出窗外。听了一下。
楼下厨房的翻找声停了。
没有时间了。
他双手扒住窗框,身体钻了出去。双脚悬空的瞬间,他松开了手。
失重感袭来。
身体顺着陡坡往下滑。
带刺的藤蔓刮破了夹克的外层,荆棘划过后背和小腿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他张开四肢,增加摩擦面积,双手死死抓住沿途能碰到的任何灌木枝条。
树枝断裂。手掌被勒出血痕。
下滑的速度减缓了。
鞋底终于踩到了实处。坡底的一块凸起岩石挡住了他的脚。
他稳住身形。单膝跪在泥地里。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土腥味。
头顶上方,木屋的后门被一脚踹开。
“砰!”
木板撞击外墙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手电光从后门射出,扫向陡坡。
阿里追出来了。
陆沉立刻趴低身体。脸贴在湿冷的泥土上。
手电光在坡面上来回扫动。
光线穿透灌木丛的缝隙,几次从他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掠过。
阿里站在坡顶,往下看。
陆沉知道,只要对方顺着坡面滑下来,最多二十秒就能发现他。
他慢慢移动右手。手指在身边的泥地里摸索。
摸到了一块石头。拳头大小。表面粗糙。
他掂了掂重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向后拉伸,腰部发力,将石块朝着左侧三十米外的一片密集灌木丛掷了出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哗啦——咔嚓!”
石块砸断了灌木的枝干,重重落地,在寂静的山林里制造出一阵巨大的响动。
坡顶的手电光瞬间转向左侧。
阿里的脚步声响起。
他没有往下滑,而是沿着坡顶的边缘,朝声响传来的方向快速移动。
陆沉没有往右跑。
他站起身,弯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原路绕回了木屋的侧面。
逆向思维。
追踪者被引开的方向,就是他离开的方向。
而追踪者来的方向,一定有交通工具。
他贴着木屋外墙,摸到了正门附近的那片杂树林。
手电光还在左侧三十米外的灌木丛里晃动。阿里正在检查那片区域。
陆沉的目光在树林边缘扫视。
月光下,一个轮廓显现出来。
一辆越野摩托车。停在两棵树之间。车身用深色防尘布盖了一半。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摩托车的后座下方挂着一个铝合金工具箱。
没有上锁。
搭扣是松开的。
陆沉掀开盖子。
里面有几件简单的维修工具。扳手、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带。
在最底层,压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拨开袋子。
一部手机。
老式的诺基亚直板机。
厚重的机身,实体按键。
没有智能系统,没有GPS定位模块,无法被基站三角测量精确定位。
这是干脏活的人专用的通讯工具。
陆沉把手机攥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
他没有在这里开机。
他退后两步,融入了更深的树影中。
左侧灌木丛那边,阿里的手电光停了下来。
他大概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陆沉没有回头看他。
他按下了诺基亚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幽绿色的背光刺痛了习惯黑暗的视网膜。
电量满格。信号两格。
他用拇指按下导航键,调出通话记录。
最近一次呼出记录。
时间戳显示是三个小时前。
号码没有存进通讯录。只是一串数字。
139开头的号段。
中间四位被屏幕的像素点模糊了一下,但最后四位清晰可见。
陆沉盯着那串数字。
他没有拨打过这个号码。马藤的手机里没有这个号码。
但他见过。
在汉江市局刑侦大队副队长办公室的门牌旁边,在那张压在玻璃板底下的紧急联系人表格上。
那是秦岚的私人手机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