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立刻拨过去。
他把手机塞进夹克内侧口袋,转身往山林更深处走。
阿里的摩托车不能碰第二次,那人一旦发现工具箱被动过,整片南山都会被翻过来。
他沿着引水渠往下游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左肩缝合的伤口在持续的攀爬中又开始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肋骨的缝隙滑进裤腰。
他没管它。
凌晨两点一刻,他在半山腰背风处找到了另一栋建筑。
比刚才那间安全屋更破。
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几根木梁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菌类。
门板早就烂没了,只剩两个生锈的合页挂在门框上。
废弃猎人小屋。
空气里全是腐木和湿泥的味道。
陆沉靠着一根还算结实的承重柱坐下。把诺基亚掏出来。
幽绿色的屏幕光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再查通话记录,而是点开了短信箱。
已发送信息。
只有三条。
第一条:“清理完成。9月14日。”
第二条:“清理完成。10月2日。”
第三条:“清理完成。10月27日。”
没有收件人号码。
这种老式直板机如果拔过SIM卡重新插,或者用工程指令清过缓存,接收方的号码就会变成空白。
但发送内容还在。
“清理”。
不是“处理”,不是“搞定”。
这个词带着极强的职业惯性。
像保洁公司的工作日志,又像某种流水线上的工序确认。
陆沉闭上眼睛。
手指捏住手机的实体按键边缘。
塑料外壳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是长期被手掌汗液浸润后留下的包浆。
他开始尝试“超感重建”。
精神力顺着指尖的触觉往回倒推。
他试图从这层油脂、从按键凹陷的磨损程度里,剥离出那个经常按动这部手机的人的精神印记。
额头开始发烫。太阳穴突突地跳。
黑暗中,他的脑海里没有出现清晰的画面。
只有一些碎片。
一个极其模糊的男性轮廓。
肩膀很宽,但站姿有些佝偻。
接着是一股气味——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油气,混着一点机油的腥味。
跟刚才安全屋茶几上那个玻璃杯旁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对方不在这部手机上留痕。
或者说,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极度克制情绪、极少在现场留下精神波动的人。
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没有杀意。
就像一个只会执行指令的工具。
陆沉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劈成了两半。
左边一根柱子,右边也有一根柱子,两根柱子中间隔了大概十厘米的重影。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重影才慢慢重合在一起。
精神力消耗过度。
不能再试了。
再强行推进去,接下来至少四个小时他会连路都走不稳。
他把诺基亚关机。
抠掉电池。
把SIM卡退出来,折断,扔进旁边的烂泥里。
凌晨三点,他摸到了盘山公路边缘的一个废弃道班。
道班门口立着一个九十年代留下来的公用电话亭。
玻璃碎了三面,投币口被人撬过,但线路居然还通着。
汉江市郊外这种老式模拟信号线路,只要没被剪断铜线,就还能打出电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是之前马藤车里顺出来的。
塞进投币口。
拿起满是油污的听筒。
按下那串139开头的号码。
嘟声很长。每一秒都被拉得像一根绷紧的钢丝。
响了四声。接通了。
没有说话声。只有极轻微的电流底噪。
陆沉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报自己的名字。
他把嘴唇贴近话筒,声音压得很平:“安全屋的床垫太硬。”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一秒。两秒。
这两秒钟里,陆沉听到了背景音。
没有警局的键盘敲击声,没有对讲机的杂音。
非常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然后,秦岚的声音传了过来。
“备用钥匙在门框上,你可以换一间。”
陆沉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一下。
这是他们三天前在江边碰头时定下的暗号。
如果他问“床垫太硬”,秦岚回答“换个姿势睡”,说明她安全且独处;如果她回答“备用钥匙在门框上”,意思是她现在身边有监听,或者情况已经复杂到她无法控制,任何对话都必须当成公开广播来处理。
紧接着,秦岚的语速突然变快,音量压到了极低,像是把嘴唇直接贴在了麦克风上:“东西在铁路桥南第三个桥墩下,红色塑料袋。别回市区,西北方向,老地方。”
陆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语调:“维修工明天才到,你先将就一晚。”
“咔哒。”
忙音。挂断了。
陆沉慢慢放下听筒。夜风吹进碎玻璃窗,刮过他的手背。
他回味着刚才那不到十秒钟的通话。
最后那句话,她提高了音量。
但在提高音量之前的那半秒钟里,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尾音在抖。
秦岚是个能在持刀悍匪面前面不改色扣扳机的人。
她的声音从来不会抖。
除非她正在看着某个让她感到极度不安的东西,或者某个人。
她没有解释齐砚青为什么会出现在安全屋。
没有解释阿里是谁派来的。
她只是给出了一个坐标,然后切断了联系。
陆沉把听筒挂回原位。转身走进夜色里。
西北方向。
老地方。
那是半年前他刚回汉江时,两人为了避开市局监控交接过一次卷宗的废弃铁路桥。
凌晨四点二十分。
陆沉趴在铁路桥南侧的碎石路基上。
桥下的河水拍打着水泥桥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数着桥墩。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他顺着护坡滑下去。
打开微型手电,光柱贴着水面扫过第三个桥墩的底部。
在水位线上方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桥墩的凹槽里卡着一个东西。
红色的塑料袋。被防水胶带缠了三层。
陆沉拔出折叠刀,挑开胶带。扯破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
他把手伸进去。
先摸到了一叠纸钞。
厚度大概在一万左右。
接着是一张硬卡片。
抽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一张崭新的身份证。
照片是他,名字写着“李建国”,住址在邻省的一个县城。
他把钱和证件塞回口袋。手指在信封底部碰到了最后一个东西。
硬的。圆柱形。很小。
他把它捏了出来。
是一个透明的证物取样管。
拇指粗细。
两头用橡胶塞封死。
外面套着一个微型的透明密封袋。
管壁上贴着一条白胶布。
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来。
“临江码头,7号库,张”
管子底部,沾着一小块暗褐色的物质。干涸的血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