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取样管举到眼前,借着废弃道班外透进来的月光,盯着白胶布上那个潦草的“张”字。
这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直接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被封锁了二十年的区域。
1998年,“雨夜剥皮案”。
省厅内部卷宗里从未公开过的一个细节——主犯落网后,现场遗留的切割痕迹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力习惯。
专案组当时怀疑有帮凶,代号“裁缝张”。
但直到结案,这个名字只停留在口供的边缘地带,没有任何生物证据留存,连指纹都没提取到半枚。
现在,一管带着血迹的取样管,和一个“张”字,被人用防水胶带缠了三层,塞在铁路桥墩下面等他来拿。
早上七点,城郊结合部一家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黑旅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消毒水和发霉地毯混合的酸臭味。
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卫生间门缝里漏进一条惨白的灯光。
陆沉坐在床沿上,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用旅馆提供的劣质医用胶带死死勒住。
他把取样管放在膝盖上,拧开一头的橡胶塞。
一股极淡的、陈旧的铁锈味飘出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棉签——昨晚从阿里工具箱里顺出来的绝缘胶带旁边找到的,大概是用来清理摩托车火花塞的。
棉签探入管内,轻轻蹭了一下那块暗褐色的干涸物。
只沾上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量粉末。
陆沉闭上眼。
手指捏住棉签的木柄。
精神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指尖强行捅进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物质里。
“超感重建”启动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画面先出现,而是痛觉。
太阳穴像被人用锥子凿开,眼球后方传来剧烈的压迫感。
他咬紧牙关,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血腥味漫上来。
黑暗里,碎片开始拼凑。
没有声音。只有视觉。
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发暗。
一只手。
戴着那种九十年代工厂里常见的黄色橡胶手套,表面起了一层毛边。
这只手正在用力拉扯一根宽约三厘米的牛皮带。
牛皮带绕过一件东西——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边缘翻卷的皮质纹理,颜色很深,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
手套的拇指压在皮带扣上,往下压。
动作极其熟练。带着一种机械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精准。
就像在流水线上打包一件货物。
“嗡——”
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阵尖锐的耳鸣。
陆沉猛地睁开眼。
身体往前一栽,双手撑在床垫上。弹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上。
他抬手抹了一下鼻子。满手的血。
鼻腔里的毛细血管在精神力的剧烈冲击下崩裂了。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仰起头,靠在掉灰的墙壁上大口喘气。
画面太短了。不到两秒。
但那只戴手套的手,那种捆扎的手法,和二十年前他在“雨夜剥皮案”现场照片里看到的捆绑方式,完全一致。
秦岚在电话里说“老地方”,又给了他这管血。她知道些什么?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临江码头。
江风裹着柴油和烂鱼虾的腥气往骨头缝里钻。
7号废弃仓库的卷帘门早就锈死了,底部被人用气焊割开了一个半米高的豁口。
陆沉侧着身子钻进去,没开手电。
仓库极大,空旷的回音能把人的脚步声放大三倍。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
顺着墙根摸到了角落里那台报废的龙门吊。
操作间悬在半空,爬梯上的铁锈一抓就往下掉渣。
他攀上去,缩进操作间的铁皮壳子里。
透过满是油污的玻璃窗,能俯瞰整个仓库的地面。
凌晨一点整。
两道车灯光柱从卷帘门的豁口外扫进来,很快熄灭。
引擎熄火的声音。车门开关的闷响。只有一个。
一个人影贴着墙根的阴影迅速闪进库房。
陆沉没有动。
他趴在玻璃窗后面,视线越过那个人影,死死盯着她身后的豁口和外面的空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第二辆车。没有多余的脚步声。
确认干净了。
他从操作间翻出来,顺着爬梯滑下地面。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依然清晰。
人影转过身。
秦岚穿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
头发扎得很紧,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青。
她没有寒暄,直接从冲锋衣内侧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塞进陆沉手里。
动作很快,像是在扔一块烫手的炭。
“这是‘裁缝张’当年可能的落脚点排查记录。”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齐砚青在查这个。他想找到‘老师’。”
陆沉接过文件袋。纸张的触感粗糙,分量不轻。
他没看袋子,而是盯着秦岚的眼睛。
“你为什么能拿到这个?”
秦岚的目光往左侧偏了半寸。
“齐砚青为什么要找‘老师’?”陆沉紧接着问。
“我用某个交换条件换来的资料。”秦岚的视线落在陆沉身侧的空气上,就是不跟他对视,“齐砚青找‘老师’,是因为‘老师’手里有能让他永绝后患的东西。我只能说这么多。”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急。
“你手机型号换了。”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传得很远。
秦岚的身形顿住了。
大概停了不到一秒。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冲锋衣的下摆在江风中掀了一下,人已经弯腰钻出了卷帘门的豁口。
几秒后,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迅速远去。
陆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他记得很清楚。
三天前在江边碰头时,秦岚用的是一部旧款的安卓机,充电接口是Micro-USB。
而昨晚,在那部诺基亚手机的工程模式缓存里,基站握手协议附带回传的终端机型信息,显示的是一台iPhone。
她换了手机。
或者说,她现在用来对外联络的那个设备,根本不是她自己的。
陆沉撕开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抬头印着汉江市局九十年代的旧版红头。
在纸质资料的最后面,夹着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微型U盘。容量标识已经磨掉了。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那台老旧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把U盘插进接口。
屏幕亮起蓝光。
系统读取了两秒。弹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图标上挂着一把黄色的锁。需要密码访问。
文件名只有四个字。
“忏悔录_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