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录_秦”。
陆沉盯着这四个字,拇指在触控板上悬停了两秒。
这台旧笔记本是他在黑旅馆前台用两百块钱买下的报废机,网卡早被物理拆除,无线模块的排线也让他亲手剪断了。
一台绝对断网的铁盒子。
他点了一下那个带锁的文件夹。
密码输入框弹出来。六位数字或字母组合。
他没有去跑字典库。
暴力破解这种加密级别的压缩包,靠这台破电脑的算力跑到明年也未必出结果。
而且秦岚不是那种会用“123456”或者生日当密码的人。
手指落在键盘上。
他先敲下了一串数字:041982。
她父亲的烈士编号尾数加出生年份。
回车。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红色的错误提示框:“密码错误”。
陆沉没停顿,清空输入框,重新敲入:087135。
秦岚的警号。
还是红框。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后脑勺抵着掉皮的墙面。
脑子里开始过秦岚的习惯。
她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极度排斥感性事物的人。
所有的情绪都被她用纪律和证据压在水面下。
两人三天前在江边碰头时,约定过一个危险暗号。
如果任何一方陷入无法脱身的绝境,需要向对方传递最后坐标时使用的短语拼音首字母。
“WSLJ”——未死留局。
他敲下这四个字母。
第三次红框。
陆沉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搓了一下指腹。
指尖因为刚才强行启动“超感重建”还在发麻。
不能用常规逻辑去套她。
秦岚把这份东西命名为“忏悔录”,说明里面的内容对她而言是某种越界,是她作为警察不该触碰、却又不得不碰的东西。
人在面对自己最隐秘的越界行为时,往往会用一个具有特殊转折意义的节点来做心理锚点。
不是父亲牺牲的那天。那太痛了,她会本能回避。
不是入警那天。那是荣誉,跟“忏悔”不沾边。
陆沉直起身,手指重新放回键盘。
秦岚警校毕业的日子。
1999年7月12日。
那是她正式穿上制服、发誓要查清一切的起点。
也是她后来一步步偏离程序正义的源头。
反向排列。
他敲下:210799。
食指按下回车键。
咔哒一声轻响。
黄色的挂锁图标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文件夹像一扇生锈的铁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后缀为.txt的文本文档,和一个包含四张图片的子文件夹。
陆沉双击打开文本。
没有排版,没有标题。
纯黑色的底,白色的宋体字。
像是用记事本一行行敲出来的。
第一行的时间戳是2003年。
“我不该去翻那份卷宗。但我翻开了。”
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尸检报告。
陆沉滚动鼠标滚轮。
记录是片段式的,中间有大段的空白,有的隔了几个月,有的隔了两年。
时间跨度一直延续到三年前。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些句子。
大多数是关于一些案件边缘线索的违规调查,以及她如何利用职务之便接触某些不在权限内的档案。
直到滚轮停在屏幕中段偏下的位置。
时间戳显示的是五年前。
“跨省协查,邻省南郊的一个城中村。我在排查一条皮具走私线时,进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铺子。店主自称张师傅,做皮具修复。六十多岁,手很稳。我拿出那张模糊的嫌疑人侧写画像给他看的时候,他没有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低头在缝一块牛皮。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文本在这里换了一行。
“‘二十年前的雨夜,有件皮大衣没做完。’”
陆沉的呼吸停了半拍。
握着鼠标的右手手背上,青筋一点点凸了起来。
“张师傅”。皮具修复。二十年前。雨夜。没做完的皮大衣。
这不是隐喻。这是切口。
九十年代末,“雨夜剥皮案”的主犯落网后,现场遗留的切割痕迹存在两种发力习惯。
专案组怀疑的那个从未留下生物证据的帮凶,代号就叫“裁缝张”。
秦岚在五年前就摸到了这个人。
她没有上报。
没有走程序。
她把这段经历塞进了一个叫“忏悔录”的U盘里,藏在了铁路桥墩下面。
陆沉关掉文本文件。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的阴影显得极深。
他点开那个图片文件夹。
四张扫描件。
画质很差,像是用手机对着老照片翻拍的,边缘带着毛刺。
前三张都是些模糊的街景和建筑局部。
第四张。
画面里是一个老旧的茶馆外立面。木门槛,褪色的红灯笼。
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秦岚。
很年轻,穿着便装,头发还没像现在这样扎得那么紧,散在肩膀上。
眼神还没有现在这么冷硬,但已经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右边是一个中年男人。
面容被扫描时的反光糊掉了大半,只能看清轮廓。
身形有些佝偻,肩膀很宽。
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站姿。这个肩宽比例。
跟他昨晚在那部诺基亚手机上强行“超感重建”时,脑海里闪过的那个极其模糊的男性轮廓,重合度超过了百分之八十。
男人的脚边,地上放着一个东西。
棕褐色的皮质工具包。搭扣是老式黄铜的,表面磨得发亮。
陆沉把图片放大。
像素块变得粗糙,但那个工具包的形状依然清晰。
那是专门用来装锥子、菱斩和蜡线的匠人包。
他切到下一张图片。
是这张照片背面的扫描件。
泛黄的相纸上,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
字迹很用力,笔画末端带着轻微的顿挫和飞白。
是秦岚的笔迹。
他见过她在结案报告上签字的样子。
“他说他知道我父亲殉职的真相。”
十一个字。
没有标点。
陆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进入了省电模式,亮度暗下去一格。
他突然明白了。
明白她为什么在电话里尾音会抖。
明白她为什么会跟齐砚青那种人做交易。
明白她为什么要用一部不属于自己的手机联络。
她追查“老师”,追查“裁缝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大局,不是为了汉江市局的破案率。
是为了她父亲。
那个在她心里立了二十年的烈士丰碑,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人刻意摆弄过的棋子。
这种动机太个人了。
个人到足以摧毁一个刑警所有的职业底线。
也太危险了。
危险到她必须把所有知情者都推开,包括他。
陆沉伸手点了一下右上角的红叉。
关闭文件。关闭文件夹。
他捏住U盘的尾部,直接拔了出来。
没有犹豫,他弯下腰,解开左脚登山鞋的鞋带。
把鞋垫掀开一角。
鞋底夹层是他自己改过的,刚好能塞进一个微型物件。
他把U盘顺着缝隙推到底,重新压实鞋垫,系紧鞋带。
站起身。
他回到电脑前,准备用覆写指令把刚才读取产生的临时缓存彻底销毁。
手指刚碰到键盘。
屏幕右下角的系统托盘区,突然跳出了一个东西。
极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四分之一大小的黑色窗口。
没有边框,没有标题栏。
里面闪过了一行白色的字符。
速度极快,快到正常人的动态视力根本无法捕捉完整。
但陆沉看清了。
那是一串指向外部IP地址的回传代码。
黑色窗口闪烁了不到零点五秒,自动闭合。
桌面恢复了原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沉的手僵在半空。
这台电脑没有网卡。没有无线模块。物理断网。
但它刚才向外发送了一个握手信号。
U盘里被植入过触发式木马。
只要密码正确、文件被读取,它就会利用电脑主板上的蜂鸣器频段,或者通过USB接口本身的微弱电流波动,尝试寻找附近的射频接收源。
这间屋子里,或者这栋楼里,有人正在接收信号。
陆沉合上笔记本屏幕。
动作很轻。
他没有拔电源,没有收拾桌上的任何东西。
只是慢慢转过身,目光越过发霉的地毯,落在了床头柜那部满是烟头烫痕的座机电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