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塑料外壳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油垢,贴在耳边能听见线路里细微的电流底噪。
手指按下前台的分机号。
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带着浓重鼻音的男声:“几楼?”
“204。”陆沉压着嗓子,语速极快,“马桶堵了,水漫出来了,马上派人来弄。快点,泡到地毯了。”
没等对方回话,他直接挂断。
放下听筒的瞬间,他开始动手。
床上的被子被一把扯开,胡乱揉成一团推到中间。
枕头翻个面扔在床头。
那个装着旧笔记本和零散物件的黑色背包敞着口,大喇喇地靠在床头柜旁边,拉链拉到一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连同U盘一起塞进冲锋衣内侧贴胸的暗袋。
拉紧拉链,拍了拍胸口确认贴合度。
浴室门推开。
不到三平米的空间,瓷砖缝里全是黑霉。
他闪身进去,把门带上,没有扣死锁舌,留出一条不到一厘米的缝隙。
呼吸放平。心跳往下压。
五分钟。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但门锁的位置传来金属摩擦的轻响——不是敲门,是钥匙插进锁芯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没有“客房服务”的招呼,没有维修工该有的抱怨。
两双胶底鞋踩在地毯上,步伐很轻,间距拉开得很标准。
陆沉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光线变化。
两个人。
都穿着灰蓝色的连体工装,胸口印着模糊的旅馆Logo。
但他们的动作太干净了。
进门后没有看天花板漏水的水管,没有低头找马桶的位置。
两道手电光同时扫向床铺。
其中一个人直奔床头那个敞开的背包。
另一个则迅速转身,目光开始切割房间里的视觉死角。
就是现在。
陆沉一脚踹开浴室门。合页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像从阴影里弹射出来一样,右手反握着昨晚从阿里摩托车工具箱里顺来的那把重型扳手。
没有多余的动作,借着冲力,扳手的六角头精准砸向正弯腰去够背包那个人的后颈。
“砰。”
骨头碰撞的闷响。
那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膝盖一软,直挺挺往前栽倒在床沿上。
第二个人的反应快得超出预期。
手电光还没落地,他的左手已经摸向后腰。
“唰”的一声脆响,一根黑色的甩棍瞬间弹出,带着风声横扫向陆沉的太阳穴。
陆沉上半身猛地往后一仰,甩棍的金属尖端擦着他的鼻尖扫过去,带起一阵冷风。
他没有退。这间房太小了,退就是死路。
他往前踏了一步,直接挤进对方甩棍挥出后的内圈死角。
狭窄的房间成了天然的牢笼,甩棍的长度优势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
陆沉左腿往前一插,卡住对方的脚踝,肩膀同时发力向前一顶。
失去重心的男人重重摔在地上。
陆沉顺势压上去,膝盖死死顶住对方的脊背。
他单手扯过垂在床边的床单,用力拧成一股绳,绕向男人的双手手腕。
刚绕了一圈。
身后突然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那个被扳手砸中后颈的男人没有彻底昏死过去。
他摇晃着撑起身子,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红着眼睛朝陆沉的后背扑了过来。
距离太近。手里的床单还没打死结。
陆沉咬了一下牙槽。松手。
他放弃了对地上那人的控制,一把抓起床头的黑色背包,转身冲向窗户。
二楼的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推拉窗。他用背包底部猛砸玻璃。
“哗啦——”
碎玻璃炸开的瞬间,他已经翻身跃上了窗台。
身后的破风声逼近,那个被击倒的男人重新爬了起来,正试图挥动甩棍。
陆沉没有回头。双腿蹬离窗台。
失重感拉扯着胃部下坠。夜风灌进领口。
下面是一堆废弃的旧床垫,白天他入住时特意确认过的堆放点。
后背砸在最上面那张弹簧塌陷的床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里面的废铁丝隔着布料硌进骨头里。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眼前黑了一瞬。
他立刻侧翻,手脚并用地滚落地面。
没时间喘气。他拎着背包,朝着旅馆后巷的方向狂奔。
巷子很窄,两侧是长满青苔的砖墙,头顶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
他白天踩过点,知道这条巷子能通向外面的主干道。
刚跑出不到二十米。
巷口前方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车灯。
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巷子里的死寂。
一辆越野摩托车直接碾过地上的积水,从巷口横切进来,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骑手戴着头盔,但那个压低重心、随时准备发力的骑行姿态,陆沉认得。
阿里。
齐砚青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摩托车没有减速,大灯的光柱死死钉在陆沉脸上,轮胎碾压青石板的震动顺着脚底板传上来。
陆沉也没有减速。
他在跑动中调整了呼吸。五米。三米。两米。
在车头即将撞上他的前一秒,他抡起右臂,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黑色背包像掷铅球一样,狠狠砸向摩托车的前轮。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向右侧猛然一偏,双脚蹬地,整个人斜着撞向巷壁旁堆放的一摞废旧纸箱。
阿里的视线被飞来的背包阻挡。
出于本能,他猛捏刹车并向左打了一把方向。
前轮避开了背包,却压上了一块长满湿滑青苔的石板边缘。
轮胎瞬间失去抓地力。
刺耳的橡胶摩擦声中,摩托车尾部猛地甩出,整个车身失控侧滑,重重拍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陆沉的身体砸穿了纸箱堆。瓦楞纸破裂的声音掩盖了他落地的动静。
他没有停顿。
从碎裂的纸板中翻滚而出,贴着墙根,从那辆还在地上空转车轮的摩托车旁掠过。
车身刮蹭的瞬间,左侧小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摩托车的金属把手划开了冲锋衣的袖子,连带着撕开了皮肉。
陆沉闷哼了一声,脚步没停。
他一头扎进了更深处那片如同迷宫般交错的城中村巷弄里。
身后只留下摩托车引擎徒劳的嘶吼和阿里的咒骂声。
凌晨三点半。
城南一处停工半年的烂尾工地。
塔吊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
陆沉靠在一根裸露的承重柱后面,用牙齿咬开矿泉水瓶盖,将剩下的半瓶水直接浇在左臂的伤口上。
泥沙混着血水流下来,蛰得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衬衫下摆,单手配合牙齿,把伤口死死缠住。
处理完这些,他靠在冰冷的水泥柱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伸手探入内侧口袋。
掏出那部从阿里工具箱里拿来的老式诺基亚。
屏幕没有亮。但他按了一下侧边的电源键。
幽绿色的背光闪烁了一下,照亮了他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
屏幕中央,一条未读短信的提示图标正在跳动。
他按下查看键。
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储存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东西在老瓷厂钟楼。你一个人来。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