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这个字在幽绿色的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陆沉按下了删除键。
他把手机塞回贴胸的暗袋,拉好拉链。
左臂上被摩托车把手豁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衬衫下摆缠成的布条已经被洇成了深褐色。
他没用麻药,也没时间找诊所。
下午两点整。距离短信约定的傍晚还有四个小时。
老瓷厂位于汉江市东郊,九十年代末就停产了。
二十多年的风吹日晒,把这片占地几十亩的厂区变成了一座钢筋水泥的坟场。
陆沉提前三个小时到了这里。
他没有直接靠近钟楼。
而是顺着外围倒塌的红砖墙,先摸进了废弃的窑炉区。
三号窑炉的拱顶塌了一半,他踩着碎耐火砖爬上去,视野刚好能覆盖整个厂区的主干道和钟楼正面。
接着是六号厂房,承重柱断了三根,但二楼的预制板还悬在半空,他利用一根倾斜的钢梁翻上去,确认了钟楼的背面和侧面死角。
四个出入口。
正门两扇木门早就烂没了,后门被一堆建筑垃圾堵死了一半,左侧有一扇破窗,右侧连着锅炉房的通道已经塌陷。
制高点只有一个——钟楼顶端那口生锈的铜钟下方,但楼梯朽得根本承受不住成年人的体重。
他把所有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然后退到钟楼背面一处倒塌的配电房废墟里,趴了下来。
左臂的痛感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外顶。
他咬着牙,把呼吸压到最浅。
傍晚六点一刻。天色暗成了一种浑浊的灰蓝。
一辆没有挂牌照的五菱面包车从厂区大门外的土路拐进来。
车灯没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出很远。
车停在钟楼正前方三十米的地方。
驾驶座车门推开。秦岚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扎得很紧。
下车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往钟楼走,而是站在原地,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缓慢地转了一圈。
三百六十度。
示意没带长武器,没穿防弹衣。
转完之后,她放下手,快步走向钟楼底层的正门。
身影很快被一楼大厅的阴影吞没。
陆沉没动。
他趴在配电房的废墟里,眼睛死死盯着面包车来时的方向。
五分钟。
十分钟。
土路上除了扬起的灰尘慢慢落定,没有任何其他车辆跟进。
没有尾随,没有合围。
十分钟后,他从藏身处无声地滑下来,贴着墙根绕向钟楼背面,从白天确认过的那处破损墙体钻了进去。
一层大厅里弥漫着呛人的石灰味和老鼠屎的腥臭。
月光从没剩几块玻璃的窗框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斑。
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翻滚。
秦岚站在一楼大厅中央。
陆沉从阴影里走出来时,脚步踩在碎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岚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半秒,随即又松弛下来。
两人隔着五步的距离停下。
“U盘你看了。”秦岚先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钟楼里有轻微的回音。
“‘张师傅’三年前死于入室抢劫,卷宗被定为悬案。但我查到抢劫是伪造的,他是被灭口。齐砚青不知道我见过他,也不知道那份记录。”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怕被打断。
“你父亲殉职和‘老师’有关?”
陆沉没接她的话茬,直接把这句话砸了过去。
秦岚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眼底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在陆沉眼里,这比点头承认还要清晰。
她没有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陆沉刚要开口,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频率。
沙。沙。沙。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双脚踩在厂区碎石地上的声音。
从钟楼外面传来,正在快速收拢。
秦岚也听见了。她的眼神瞬间变了,猛地转头看向正门方向。
“不是齐砚青的人!”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话音未落,前后两个方向的入口处同时出现了黑影。
三个人。
前面两个,后面一个。
手里拎着东西,月光打在上面反出冷光——两把开山砍刀,一根螺纹钢管。
没有废话,没有喊话。三个人呈品字形直接往里冲。
陆沉脚下一蹬,身体向侧方滑出半步,右手一把抄起地上散落的半截生锈铁管。
铁管表面的铁锈渣刺进掌心,粗糙的触感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
拿钢管的男人冲得最快,直奔秦岚的面门砸下来。
秦岚没有退。
她左脚向前一踏,上半身极其精准地向右侧偏了十五度。
钢管擦着她的左肩砸在水泥地上,火星迸溅。
就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零点几秒里,秦岚的左手像蛇一样缠上了男人的手腕,顺势向外一翻。
骨节错位的脆响。
男人闷哼一声,手指松开。
秦岚右手已经拔出了旁边那人挥过来的砍刀刀背,借力一绞,硬生生把钢管从第一人手里夺了下来。
反手一记横抽,钢管末端狠狠砸在第二个人的肋骨上。
干脆,利落。市局刑侦副队长的近身格斗底子全在这一套动作里。
陆沉这边没那么从容。
拿砍刀的人是个老手,不跟他拼力气,刀锋专往他下三路招呼。
陆沉只能利用大厅里残存的几根水泥立柱做掩体,绕着柱子周旋。
手里的半截铁管太短,够不着对方的攻击半径。
就在这时,第三个一直游走在边缘的人突然动了。
他没有冲向陆沉,而是绕到了秦岚的视觉盲区,手里的砍刀悄无声息地劈向她的后背。
秦岚正在应付面前重新扑上来的对手,根本来不及回头。
陆沉眼角余光扫到了那道寒光。
他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他放弃了面前的防守,整个人斜着撞了出去,手里的铁管横着架向那把砍向秦岚后背的刀。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刀锋偏了,但他用来格挡的左臂却完全暴露在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被他用铁管逼退过一次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绕了过来。
手里的螺纹钢管抡圆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陆沉的左小臂上。
正是昨晚被摩托车把手撕开、刚刚才用衬衫布条缠住的那个位置。
剧痛像电流一样从骨头缝里炸开,瞬间窜上后脑勺。
陆沉的视线黑了一瞬。
手里的铁管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动作因为这个停顿僵住了半秒。
秦岚听到了动静。
她一脚踹开面前的敌人,转过头看到了陆沉垂下去的左臂和惨白的脸色。
“走!”
她没有犹豫,一把抓住陆沉的右胳膊,拽着他往钟楼侧面跑。
那里有一扇白天陆沉侦察过的破窗。
身后脚步声再次逼近。
秦岚拉着他冲到墙边,没有丝毫减速,肩膀直接撞向残存的木窗框。
腐朽的木头碎裂开来。
两个人先后跃出窗外。
失重感短暂地攫住了胃部,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沉闷撞击。
下面是一堆堆放多年的废弃陶瓷废料和碎砖。
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但锋利的碎瓷片还是划破了衣服。
秦岚先落地,就地滚了一圈卸去力道,立刻翻身爬起来,伸手去拽陆沉。
陆沉咬着牙站起来,左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劲了,像个多余的挂件垂在身侧。
“车在那边!”秦岚指着三十米外那辆无牌面包车。
她架着陆沉的右肩,半拖半扶地往车的方向狂奔。
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土腥味。
跑到车门旁,秦岚松开他去拉车门。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夹克下摆被风掀了起来。
月光正好落在她的后腰上。
那里别着一把枪。
黑色的握把,极短的枪管,紧凑的套筒设计。
那不是警用的92式,也不是任何一款制式配枪。
是一把市面上极少见的compact型号手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