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视线在那截黑色握把上停了两秒,随即被秦岚一把拽进了副驾驶。
车门摔上的闷响还没散尽,引擎已经嘶吼着窜了出去。
轮胎在碎石地上疯狂打滑,卷起的沙砾砸在底盘上噼啪作响。
面包车连车灯都没敢开,像一头瞎了眼的野兽,一头扎进城郊没有路灯的土路里。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养路道班房前。
墙皮剥落得只剩水泥底色,屋顶的石棉瓦塌了一半。
秦岚熄了火,拔下钥匙,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撞。
她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翻出一个沾满灰尘的急救包,拎着走回前排,一把扔在两人中间那张瘸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桌上。
“把你的左臂处理一下。”她没看他,低头去解自己夹克的拉链。
陆沉没动。
他靠在掉漆的椅背上,胸膛还在因为失血和剧烈运动起伏着。
左肩缝合好的伤口因为肌肉紧绷开始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往下淌,洇透了里面那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衬衫。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秦岚的后腰。
“枪哪来的?”
声音很哑,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管。
秦岚解拉链的手指顿住了。
道班房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损的窗户框里漏进来,照出空气里翻滚的浮尘。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回头。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右手伸向后腰,动作很慢,慢到能让陆沉看清她每一个关节的屈伸。
她将那把compact手枪抽了出来,没有上膛,手指刻意避开了扳机护圈,将它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破木桌上。
金属底座磕在朽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笃”。
“‘张师傅’死前给我的。”秦岚的声音很低,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结案报告,“他说如果‘老师’的人找来,用这个能保命一阵。我没在系统登记。”
陆沉看着桌上那把枪。
套筒很短,握把的防滑纹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被人贴身藏了很久。
一个市局刑侦副队长,身上揣着一把没有编号的黑枪。
这要是捅出去,够扒两层皮。
秦岚没再解释。
她背过身去,将深灰色的夹克脱了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断墙上。
月光落在她的后背上。
左侧肩胛骨的位置,一道巴掌大的新鲜瘀伤正泛着紫红色,边缘的皮肤被粗糙的表面蹭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那是刚才跳窗时撞在窗框上留下的。
陆沉收回视线。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左臂传来的撕裂感让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走到桌边,单手挑开急救包的卡扣,翻出一板酒精棉签。
用牙齿咬开塑料包装,抽出两根。
他绕过桌子,走到秦岚身后。
距离不到半米。
他能闻到她身上混杂着汗水、石灰粉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直接将蘸满酒精的棉签按在了那片擦伤上。
动作生硬,甚至称得上粗暴。
但落点极其精准,刚好压在创面边缘最需要清理的位置,没有多余地摩擦周围完好的皮肤。
秦岚的肩膀猛地绷紧,背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里压住了一声闷哼,但身体没有躲。
“齐砚青和‘老师’不是一伙。”
她开口了。声音因为忍痛而有些发紧,但语速依然很快。
陆沉手里的动作没停,换了一根新棉签,继续清理创面上的泥沙。
“‘老师’手里有能扳倒齐砚青及其背后整个关系网的铁证。”秦岚盯着面前剥落的墙皮,瞳孔微微收缩,“齐砚青找‘老师’是为了销毁证据,我接近齐砚青是为了找‘老师’。我们互为棋子。”
陆沉撕开一卷医用纱布,单手抖开,绕过她的肩膀,在她的肩胛处缠了两圈。
打结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冰凉的皮肤。
他用力一勒,系死了结。
秦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陆沉松开手,退回桌子对面,拉开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木椅,坐了下去。
左臂垂在身侧,血水已经顺着指尖滴在了水泥地上。
“你要我做什么?”
秦岚转过身。
她没有急着穿上夹克。
月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下颌线。
她抬起眼看向陆沉。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在市局拍桌子时的火爆,也没有面对嫌疑人时的锐利。
只剩下一种透支到了极限的疲惫,以及疲惫底下烧着的一股决绝。
“我需要你帮我侧写出‘老师’下一个可能的联系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道班房里显得异常清晰。
“齐砚青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我撑不了多久。”
陆沉没有插话。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份正在被拆解的档案。
“作为交换,”秦岚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等我找到‘老师’,拿到证据……我帮你彻底洗清二十年前的污名。”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连风穿过破窗的声音都变得刺耳。
陆沉低下头。
桌面上,那把compact手枪静静地躺在一层厚厚的灰尘里。
黑色的枪管指着一个没有意义的方向。
他又抬起头,看着秦岚那张没有任何退让余地的脸。
二十年的烂泥,警徽,人质的血,边境小城的保安服。
这些词在这个破败的道班房里被重新摆上了桌面。
他知道这个交易一旦开始,两人都可能无法回头。
陆沉张开嘴,刚要出声。
“嗡——”
一阵低沉的震动从脚下的水泥地面传了上来。
不是风声。
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由远及近,正沿着他们来时的那条土路碾压过来。
秦岚的眼神瞬间变了。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两道刺眼的黄色光柱如同刀刃一般劈开夜色,扫过道班房破损的窗户,将墙壁上的裂纹照得纤毫毕现。
那不是五菱面包车那种单薄的四缸机动静。
引擎的轰鸣声沉闷、厚重,带着大排量越野车特有的压迫感,碾碎了道班房外的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