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在距离道班房外墙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骤然熄灭。
引擎的轰鸣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只剩下排气管冷却时发出的“嗒嗒”声。
陆沉没出声,嘴唇凑近桌面上那截秦岚刚点燃不到两分钟的应急蜡烛,一口气吹灭。
青烟还没散开,他已经伸手抓住了秦岚的小臂。
指尖触到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他往回拽了一下,两人同时矮下身子,后背贴着起皮的墙面,无声地滑向废弃厨房的方向。
灶台是水泥砌的,塌了半边,剩下的部分刚好形成一个视觉死角。
陆沉把秦岚按进阴影里时,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桌面上一闪而过的画面——那把compact手枪的位置变了。
秦岚把它放在桌上时,枪管原本朝着窗户,但在他去拿急救包的那十几秒里,枪口已经悄无声息地偏转了九十度,正对着道班房的正门。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碎石地上响起脚步声。
两个人。
鞋底很硬,踩在石子上没有刻意放轻,但步频一致,受过训练。
一道手电的强光从破窗户外扫进来,惨白的光柱切过满是灰尘的空气,打在对面墙上又弹回来。
“灯刚灭,应该还在里面。”一个压低的男声从门外传来,带着点汉江本地口音里的黏糊劲儿。
“齐哥说了,要活的,尤其那个女的。”另一个人接话,声音更粗,喘气声很重,“别弄死了,不然咱俩回去没法交差。”
话音还没落尽,陆沉感觉身侧的秦岚动了。
不是那种防御性的紧绷,而是重心突然前移。
她的右脚猛地抬起,鞋尖精准地踢中了墙角那个用来装泔水的空铁桶。
“哐当——!”
铁皮砸在水泥地上的巨响在死寂的道班房里炸开,震得陆沉耳膜发麻。
回声还没散,外面的两道手电光瞬间转向声源方向,杂乱的脚步声立刻朝铁桶滚动的方位扑了过去。
陆沉没浪费这半秒钟。
他一把攥住秦岚的手腕,膝盖擦着地面,拽着她往厨房最深处挪。
那里有一个早年用来给野狗留通道的豁口,被几块碎红砖半掩着。
他一掌推开砖块,先探出头确认外面没人,然后反手托住秦岚的肩膀,把她硬塞了出去。
自己紧跟着钻出,粗糙的砖沿刮破了左臂上刚缠好的纱布,血水立刻洇了出来。
两人没敢直起身。
半人高的荒草抽在脸上生疼,露水打湿了裤腿。
他们压低重心,手脚并用地穿过这片荒地,一直退到几十米外一片废弃的果园里,才在一棵枯死的苹果树后停了下来。
秦岚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他们不敢轻易开枪。”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断断续续,“齐砚青……要活口问话。”
陆沉靠着另一棵树,左臂垂在身侧,痛感已经从尖锐变成了钝重的麻木。
他盯着黑暗里秦岚模糊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带枪?”
秦岚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只有很短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陆沉听见了。
那是气流在声带上方突然卡住的停顿。
她没有回答。
月光勉强穿透果树上层稀疏的枝叶,落在秦岚盘起的右腿上。
她跳窗时被碎瓷片划破了裤管,那道口子下面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大约三厘米长的伤痕。
边缘泛着新肉的红粉色,结痂还没完全脱落。
那不是今晚在钟楼或者道班房留下的。
创面的愈合程度,最多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陆沉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消耗精神力。
左臂的失血和连轴转的体力透支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大脑深处的某个开关已经不受控制地弹开了。
超感重建。
他想捕捉那两个追踪者留在道班房里的精神痕迹。
步伐的重量、呼吸的频率、语气里的服从性——这些能拼凑出齐砚青手下行动组的侧写轮廓。
但脑海里的“犯罪宫殿”没有构建出那两个男人的脸。
画面扭曲了一下,直接跳帧到了几秒钟前的道班房厨房。
他看见的不是追踪者。
是秦岚。
是秦岚抬脚踢翻那个空铁桶的瞬间。
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瞳孔收缩到了极致,眼神里没有面临追捕的慌乱,只有一种把所有筹码推上桌面的决绝。
紧接着,画面里的秦岚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西北方向,老瓷厂。”
这句话她刚才在逃跑的路上根本没说过。
这是陆沉的大脑根据她之前的行为轨迹和潜意识倾向自动推演出的台词。
但在重建的画面里,她说出这句话时,右侧嘴角的唇部肌肉发生了一次极不自然的细微抽动。
那是人在强行压制某种本能反应时才会出现的痉挛。
陆沉睁开眼。
果园里的风停了。
秦岚正低头用牙齿撕开一截布条,重新绑紧右小腿上松脱的裤管。
“你之前查齐砚青的时候,”陆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树上的夜鸟,“去过城东那片已经拆迁的老家属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