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绑裤管的手停住了。
她没抬头,手指捏着布条的末端,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去过。”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档案里注销了,但房子还在。怎么了?”
陆沉没接话。
他撑着苹果树站起来,左臂的痛觉已经退到了神经末梢的边缘,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酸胀。
“你在这儿等我。”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秦岚回应,直接转身走进了果园深处的黑暗里。
城东老家属院,三号楼,四单元,502室。
这是秦岚父亲牺牲前市局分配的福利房。
二十年了,这片区域早就划进了拆迁红线,但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楼体一直空着,成了流浪汉和野猫的地盘。
凌晨三点半,整栋楼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骨架,矗立在断壁残垣之间。
陆沉贴着墙根摸到四单元楼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十年,空气里弥漫着尿骚味和霉烂的水泥气息。
他放轻脚步,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刻意避开那些会发出脆响的棱角。
五楼。502室的防盗门锈得连漆皮都卷成了黑色的鳞片。
陆沉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硬铁丝——那是刚才在道班房废墟里顺手抽出来的。
他将铁丝前端折出一个微小的弯钩,探进锁眼。
生锈的弹子咬得很死,他没有用蛮力,而是靠着指尖传来的微弱阻力反馈,一下一下地拨弄。
“咔哒。”
极轻的一声闷响,锁芯转动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封闭多年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呛得陆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没开手电。
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框里灌进来,勉强勾勒出客厅的轮廓。
老式组合沙发塌了一半,电视柜上的显像管彩电屏幕碎了一个洞。
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脚印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凹痕。
但陆沉的目光越过这些,直接落在了客厅中央的茶几上。
那是一张掉漆的玻璃茶几。
整个台面上铺满了均匀的灰尘,唯独正中间,有一块直径约十五厘米的圆形痕迹。
边缘清晰,没有落灰。
有人最近来过,而且在这里放过一个圆柱形的东西。
水杯?
还是别的什么?
陆沉收回视线,没有去碰那块痕迹。他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垫早就被老鼠啃出了棉絮。
床头柜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三合板材质,抽屉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陆沉蹲下身,指腹沿着床头柜底部的木板边缘一寸寸摸过去。
在靠近墙壁的夹角处,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处不自然的凸起。
夹层。
他用指甲抠住那条缝隙,用力一掰。
“啪”的一声轻响,一块薄木板脱落下来,露出里面不到两指宽的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盒。以前装润喉糖用的那种扁圆铁盒。
陆沉把铁盒拿出来,分量很轻。
他用拇指顶开盒盖,铁锈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几张褪色的照片,叠在一起。
最上面压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袋口用透明胶带封死了。
袋子底部,躺着一截烟头。
过滤嘴已经氧化发黄,烟纸部分烧焦发黑。
陆沉先拿起了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警校毕业典礼的合影。
一排穿着制服的年轻人站成两排,笑容青涩。
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站着年轻时的秦岚。
短发,眼神比现在还要锐利几分。
但陆沉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
秦岚右侧,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没穿警服,套着一件深色的皮夹克。
阳光从他头顶斜打下来,阴影刚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的轮廓和紧抿的嘴唇。
陆沉将照片凑近眼前,瞳孔在黑暗中极力扩张。
男人的右手垂在身侧,皮夹克的袖口翻起了一点。
就在那一点翻起的布料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
三角形的。针脚很粗,是手工缝上去的。
陆沉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二十年前,“雨夜剥皮案”。
省厅技术科的证物清单第十七页第三行,白纸黑字写着:受害人之一刘某某的外套,左袖有三角形手缝补丁。
那个补丁的形状、大小、甚至粗糙的走线方式,和照片里这个男人袖口上的一模一样。
陆沉放下照片,手指有些发僵。他拿起那个证物袋。
烟头静静地躺在里面。
二十年过去了,滤嘴上残留的唾液早就降解得干干净净,就算送到省厅最好的实验室,也提取不出任何DNA片段。
但他不需要实验室。
陆沉闭上眼睛。
太阳穴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一根冰锥直接扎进了脑髓。
超感重建强行启动,精神力如同被抽水机疯狂抽取的水流,顺着神经末梢倒灌进视觉中枢。
眼前的黑暗碎裂了。
画面开始重组。
不是这间破败的卧室,而是一个模糊的场景。
光线昏暗,像是某个逼仄的室内。
一个人影坐在对面。看不清脸。
陆沉死死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正在抽烟。
食指和中指弯曲,不是用指尖捏着烟,而是习惯性地卡在两根手指的第二指节处。
烟头夹得很深。
视线下移。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宽大的金属戒圈。
没有花纹,就是素面的一圈。
这个夹烟的姿势,这枚戒指。
陆沉猛地睁开眼。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左臂的伤口因为肌肉痉挛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滴在了水泥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吧嗒”声。
茶馆。
三天前他在齐砚青手下那里截获的那张“裁缝张”在茶馆喝茶的照片。
照片里,那个代号为“裁缝张”的男人,正是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夹着茶杯边缘,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宽戒圈。
秦岚的私人物品里,藏着和“裁缝张”有关的东西。
而且是被当作证物封存起来的。
她是追查到了这一步才保留这些东西作为线索?
还是说……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她手里的某种筹码?
太阳穴的剧痛让陆沉不得不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他把烟头放回证物袋,重新按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调低屏幕亮度,打开相机。
对着铁盒里的照片拍了一张,又对着证物袋拍了一张。
拍摄的时候,他故意抖了一下手腕。
屏幕上显示出的画面边缘模糊,焦点全散在背景上,看起来就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匆忙按下的快门。
拍完后,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
那里夹着一张名片。
很旧了,边角已经起毛。
上面印着他以前的头衔:“省公安厅特聘心理顾问 陆沉”。
他把这张名片抽出来,平放在了床头柜的表面上。
就在铁盒旁边,只要有人打开夹层,一眼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他把木板重新扣回暗格,站起身。
走出家属楼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地上的塑料袋沙沙作响。
陆沉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动作顿住了。
对面街角的路灯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
车身没有熄火,排气管吐着淡淡的白雾。
车窗玻璃贴着极深的色膜,反光严重,根本看不清驾驶座上有没有人。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亮了一下。
接着,车头缓缓转向。
它没有朝陆沉所在的方向驶来,而是打了个方向盘,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掉头朝着秦岚现在住所的方向开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