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灯的红光在积水里拖出两道扭曲的血痕,很快被夜色吞没。
陆沉收回视线,转身朝反方向走。
左臂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小臂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和皮肉之间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片老城区,赶回临时落脚点处理伤口,顺便把手机里刚拍的那几张照片过一遍。
他没走大路。
城东这一带的监控探头坏了大半,但齐砚青的人既然能摸到老家属院,就说明他们手里有比天网更细的网。
他拐进了一条夹在两栋待拆筒子楼之间的窄巷。
巷子很暗,两侧墙皮脱落得厉害,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烂菜叶。
空气里有一股下水道反涌上来的酸臭味。
陆沉贴着右侧墙根往前走,鞋底刻意避开那些踩上去会发出脆响的杂物。
刚走出不到三十米,身后的巷口突然传来引擎轰鸣声。
不是刚才那辆黑色轿车缓慢驶离的声音。
是油门被一脚踩到底、转速表瞬间飙红的嘶吼。
陆沉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重心猛地下压,右腿肌肉绷紧,准备向左侧的垃圾堆后方翻滚。
但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比他预想的更快。
一辆车直接横着甩进了巷口,车身几乎擦着两侧的墙壁停下,把来路堵得严严实实。
远光灯没开,只有示宽灯亮着。
借着微弱的底光,陆沉看清了那个轮廓。
就是刚才停在街角的那辆黑色轿车。
它没去秦岚的住所。它绕了一圈,抄近道截在了这里。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迅速评估退路。
身后是死胡同?
不,这条巷子通向另一条街。
他立刻转身,准备朝巷尾撤。
刚转过身,巷尾的方向亮起了一道昏黄的光。
不是路灯。是车灯。
一辆连车牌都没挂的五菱面包车,像一头哑了嗓子的牲口,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巷尾,车头刚好卡住最后一点空隙。
前后被封死了。
陆沉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后腰。
那里什么都没有。
道班房里秦岚的那把compact手枪不在他身上,他现在唯一的武器是兜里那截从废墟里抽出来的硬铁丝。
面包车的驾驶座车门推开了。
铰链缺油,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一双沾着泥点的作战靴踩在地上。
陆沉眯起眼睛。
秦岚。
她穿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她没有拔枪,也没有做出任何战术规避动作,而是大步流星地朝陆沉走过来。
步频很快,鞋底砸在碎砖上,声音大得有些刻意。
走到距离陆沉不到两米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陆沉的脸快速扫到肩膀,再顺着躯干往下,最后死死钉在他沾满灰尘和草屑的裤脚上。
那上面还沾着果园里的露水和红砖粉末。
“陆老师。”
秦岚开口了。
声音极大,中气十足,在狭窄的巷道里甚至撞出了回音。
“找你半天了!档案室那份九十年代的现场勘查报告,你放哪儿了?”
语气生硬,咬字极重,完全是市局副队长在办公室里催促进度的公事公办做派。
陆沉盯着她的眼睛。
瞳孔没有放大,呼吸频率平稳,肩颈肌肉处于放松状态。
这不是遭遇突发状况时的应激反应。
这是排练过的台词。
她在演戏。演给谁看?
陆沉的余光扫向巷口那辆横停的黑色轿车。
车窗玻璃依然黑得像一潭死水,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隔着深色车膜,有人正在看着他们。
他瞬间明白了。
秦岚不是在拦截他。她是在救场。
如果黑色轿车里的人打算在这里动手,一个“市局副队长深夜寻找特聘顾问要档案”的戏码,足以让对方的行动产生迟疑。
只要迟疑几秒钟,性质就从“暗巷灭口”变成了“袭警”。
陆沉松开后腰的手,站直了身体。
他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被打扰了休息、略带不耐烦的技术人员。
“在第三档案柜底层。”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巷口车里的人听清,“编号970315。我走之前跟值班的小李交代过了。”
秦岚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进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她的肩膀几乎贴上了陆沉的胸口。
在这个距离下,她突然压低了声音。
嘴唇几乎没有动,气流直接打在陆沉的下颌上。
“你被盯上了。”
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字。
“齐砚青调了你二十年前所有生活轨迹点。包括你母亲的旧住址。”
陆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母亲的旧住址。
那是他在汉江市最后的软肋,也是他当年判断失误导致人质死亡后,唯一不敢再去触碰的地方。
齐砚青翻出了这个坐标,意味着对方不仅在查案子,还在挖他的根。
秦岚的右手垂在身侧,看似随意地摆动了一下。
一个折叠成四方的纸条,顺着她指尖的弧度,精准地滑进了陆沉半张开的掌心里。
纸张边缘粗糙,像是从笔记本上随手撕下来的。
与此同时,巷口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
玻璃摩擦胶条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车窗停在半空。
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人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靠在椅背上。
没有拿手机拍照,没有探出头,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只趴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爬行动物。
秦岚的余光显然也捕捉到了车窗的动静。
她没有任何停顿,直接后退了一大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音量瞬间拔高,恢复了刚才那种雷厉风行的腔调:“找到马上送回去!别耽误专案组进度!”
说完,她根本不给陆沉接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作战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她拉开面包车门,坐进去,“砰”地一声摔上车门。
引擎启动。
面包车挂上倒挡,轮胎在原地挠了两下,随后迅速倒车,消失在巷尾的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巷子里又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还有巷口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依然降着一半。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左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已经将那张纸条捏成了一个紧实的纸团。
五秒钟。十秒钟。
黑色轿车的车窗终于开始上升。
升到顶后,转向灯闪了两下。
车子挂挡,轮胎碾过地上的积水,以一种极其缓慢、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速度,驶离了巷口。
直到尾灯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陆沉才呼出一口气。
他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展开那个纸团。
借着远处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不是手写的,是老式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宋体字,墨迹有点洇开。
“明早七点,市图书馆古籍阅览室,最后一排靠窗。别带任何电子设备。”
陆沉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他没有把纸条揣进口袋。
他将纸条一点点撕碎,揉成一个极小的纸浆球,仰起头,扔进嘴里。
干涩的纸浆刮擦着食道咽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转的却不是明天早上的会面。
他在想刚才那辆黑色轿车。
如果是齐砚青的人,在秦岚出现之前,或者秦岚离开之后,他们有无数个机会动手。
但他们只是看着。
如果是秦岚安排的人,用来配合她演这出戏,那她完全没必要在纸条上写“别带任何电子设备”,更没必要用这种近乎警告的语气提醒他被盯上了。
那辆车里的人,既不是齐砚青的打手,也不是秦岚的底牌。
第三方。
陆沉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转身走向巷子深处。
四十分钟后,他回到了位于城南汽配城二楼的临时落脚点。
一间废弃的办公室,窗户用报纸糊死了,门锁换成了他自己加装的机械插销。
他没开灯。
摸黑走到办公桌前,拉上窗帘的缝隙,这才按亮了手机屏幕。
亮度调到最低。
他打开相册,调出半小时前在老家属院502室里偷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个生锈的铁盒和里面的警校合影。
当时他故意抖了手腕,画面边缘模糊不清,焦点全散在背景上。
他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撑开,将照片局部放大。
放大。再放大。
像素颗粒变得粗糙,色块开始分离。
他越过铁盒的边缘,越过照片上秦岚年轻时的脸,一直推到照片背景里那扇破碎的玻璃窗上。
502室的窗户没有玻璃,但窗框上还残留着几块碎裂的玻璃碴。
陆沉的拇指停住了。
在照片左上角的边缘,那块不到指甲盖大小的碎玻璃反光面上,因为曝光过度而呈现出一片惨白的光斑。
但在光斑的边缘,像素点拼凑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轮廓。
那不是月光反射。那是手机闪光灯打过去时,玻璃表面映出的倒影。
陆沉继续放大那个角落。
噪点几乎吞噬了所有细节,但那个轮廓的线条足够硬朗,足够独特。
一个人影。
站在秦岚身侧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隐没在合影人群的阴影里。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领带。
右手微微抬起,手腕翻转,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盘。
这个看表的姿势,这个袖口翻折的弧度。
陆沉见过。
三天前,省厅内部通报的视频会议截图里,坐在长桌主位上的那个人,就是用这个姿势看了一眼劳力士。
齐砚青。
本该在省厅开会作报告的齐砚青,出现在了秦岚二十年前的警校毕业合影反光里。
陆沉关掉手机屏幕。
屋子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理清这其中的逻辑线。
他只是弯下腰,从桌子底下的纸箱里摸出了一根沾满灰尘的VGA数据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