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皮已经老化发硬,接口处的金属触点生了一层绿锈。
陆沉用拇指甲把锈迹刮掉,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铜芯。
办公桌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台老式CRT显示器。
那是他从汽配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外壳发黄,屏幕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这种笨重的显像管设备早就被市场淘汰了,但它有一个智能手机和液晶屏无法替代的优势——没有无线模块,不联网,物理隔绝一切信号外泄的可能。
他把VGA线的一头插进显示器背后的接口,另一头通过一个转接头怼进了手机的Type-C孔。
按下显示器电源键。
“嗡——”
一阵低频的电流声在逼仄的办公室里震荡开来。
屏幕闪烁了两下,亮起刺眼的幽蓝色光斑,随后画面稳定下来,手机屏幕上的内容被原封不动地投射到了这块十七寸的凸面玻璃上。
陆沉拉过一把缺了扶手的转椅坐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重新调出那张故意拍糊的照片。
在CRT显示器的扫描线切割下,像素颗粒被强制拉伸,噪点像雪花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视野。
但这不重要。
他需要的是反光面上那个微小的倒影。
两根手指撑开,放大。
画面左上角,502室窗框残留的那块碎玻璃碴占据了半个屏幕。
惨白的光斑边缘,那个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深色西装外套,没有领带。右手抬起看表。
陆沉的视线死死咬住那件西装的驳领。
平驳领,宽度大约七厘米,左侧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融进布料底色的暗纹刺绣。
三天前,省厅内部通报的视频会议截图。
齐砚青坐在长桌主位上,穿着的正是这件衣服。
连袖口翻折时露出的那一截白色衬衫法式袖扣都分毫不差。
但真正让陆沉后颈汗毛竖起来的,不是衣服。
是背景。
合影是在室外拍的。
秦岚和那群警校毕业生的身后,是一栋建筑的局部外墙。
照片太旧,肉眼根本看不清细节,但在CRT显示器的高对比度拉扯下,那片模糊的色块呈现出了规律性的网格状反光。
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横向排列的铝合金框架,以及右下角隐约可见的一个红色霓虹灯管的残缺偏旁。
陆沉认识那个偏旁。那是个“百”字的上半部分。
汉江市城东老城区,建设路中段,第一百货大楼。
九十年代末汉江市唯一一栋采用全玻璃幕墙外墙的建筑。
而今晚秦岚拦截他的那条窄巷,位于城南汽配城后方,距离建设路的百货大楼,中间隔着整整两个街区,直线距离超过一点五公里。
一张二十年前的警校毕业合影,不可能拍到今晚的百货大楼。
除非这张照片里的玻璃反光,根本不是二十年前的场景。
陆沉的手指僵在半空。
照片是他半小时前在502室的床头柜夹层里拍的。
铁盒里的照片本身是旧的,但他用手机闪光灯拍照时,光线打在了502室残存的碎玻璃上,碎玻璃映出的倒影,叠加在了老照片的画面边缘。
也就是说,他刚才在手机里看到的那个穿西装看表的男人倒影,不是二十年前站在秦岚身后的人。
而是半小时前,站在他拍照位置附近的人。
不,不对。
陆沉猛地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贴上了带有静电的显像管玻璃。
倒影的角度不对。
如果那个人当时就在502室里,闪光灯的反射角会直接照亮对方的脸。
但这个倒影的透视关系极度压缩,说明光源和反射面之间的距离非常远。
这是对面建筑玻璃幕墙的二次反射。
有人在百货大楼的外墙上,或者某个能俯瞰整个老城区的高点,用高倍光学设备对准了502室。
闪光灯的余光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框,打在远处的幕墙上,又折射回了那块碎玻璃碴里。
齐砚青。
陆沉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凌晨四点一刻。
秦岚开着面包车出现在巷口拦截他,是三点五十分钟左右的事。
如果齐砚青的观测点在百货大楼,意味着他至少在三点十五分之前就已经抵达了那个位置,架设好了设备。
比秦岚早了至少半个小时。
秦岚知道齐砚青在那里吗?
如果知道,她那场“找档案”的戏,到底是在替他解围,还是在配合齐砚青完成某种确认?
陆沉退出相册,拇指快速划动,切进了手机的系统设置。
他没有去查通话记录或短信,而是直接点开了开发者选项里的后台进程监控。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
凌晨三点四十分到三点五十五分之间,也就是他在巷子里遭遇秦岚拦截、黑色轿车降下车窗的那十五分钟里,有一个名为“sys_update_svc”的陌生进程,CPU占用率飙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电量消耗曲线在那个时间段出现了一个近乎垂直的断崖式下跌。
这个进程不在系统的白名单里。
它伪装成了系统更新服务,但在没有任何网络请求触发的情况下,它在疯狂地调用麦克风和GPS基带权限。
巷口对话期间,这部手机一直在往外发送数据包。
发送了什么?
环境录音?还是精确到米的实时坐标?
植入时间未知。
可能是今天在果园,可能是昨天在道班房,甚至可能更早。
陆沉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他一把扯掉VGA线,CRT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他用指甲抠开手机后盖的卡扣,“啪”地一声将整块锂电池拔了出来。
机身彻底断电。
他把电池扔在地上,抽出侧面的SIM卡槽。
那张跟了他三个月的电话卡暴露在空气中。
陆沉捏住卡片两端,拇指和食指反向发力。
“咔。”
塑料芯片断裂的声音很脆。
他把两截废塑料叠在一起,再次折断,直到它们变成一堆不规则的碎片。
办公室角落里有个用来冲拖把的水泥水槽,连着一条生锈的下水管。
陆沉走过去,把碎片扔进去,拧开水龙头。
浑浊的自来水冲刷着那些残渣,打着旋卷进了黑洞洞的管道深处。
行踪已经被标记了。
这是一个既定事实。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藏,而是对方掌握了多少。
陆沉走回转椅旁,坐了下来。
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开始往外渗血,纱布边缘洇出一圈暗红色的湿痕。
他顾不上处理。
他闭上眼睛。
太阳穴深处的血管开始突突跳动,像是有两只手在从里面往外撕扯头皮。
超感重建。
不能停。
线索全在今晚的细节里,漏掉一帧,明天早上可能就是死局。
精神力被强行抽调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根冰凉的铁丝顺着脊椎捅进了脑干。
眼前的黑暗开始碎裂,重组。
画面倒带。
退回巷子。
退回那股下水道反涌的酸臭味里。
退回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中。
秦岚的面包车停下。车门推开。作战靴踩在碎石上。
她大步走过来。步频很快。
“陆老师。”
声音极大。
在精神宫殿的重建中,陆沉剥离了所有的环境音。
引擎声、风声、自己的呼吸声,全部被推到了静音轨道。
他只留下了视觉。
秦岚走到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
陆沉在意识中按下了暂停键。
他开始逐帧播放秦岚的面部肌肉运动。
她的嘴在张合,吐出那句“找你半天了”。
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着他。
瞳孔的焦点偏移了大约十五度。
第一秒,她的视线越过陆沉的右肩,扫向巷口那辆横停的黑色轿车。
停留时间零点三秒。
第二秒,视线下移,落在陆沉沾满草屑的裤脚上。
第三秒,她的左手看似自然地垂下,手腕翻转,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自己手表的表盘。
停留时间不到零点二秒。
第四秒,视线重新回到陆沉脸上。
她在对表。
她在确认某个时间节点。
画面继续推进。她压低声音说“你被盯上了”,纸条滑入掌心。
陆沉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两人的手部接触面上。
纸张边缘粗糙,滑进掌心的摩擦力很轻。
但在纸条完全脱手的那一瞬间,秦岚的食指指腹,突然改变了施力方向。
她没有顺势抽离。
她的食指尖端,在陆沉的掌心正中央,用力往下压了一下。
不是递东西时的自然触碰。
是刻意的、短促的、带着极强压迫感的按压。
像是在警告。
“轰——”
精神宫殿的穹顶毫无预兆地崩塌了。
剧烈的眩晕感像一记重锤砸在后脑勺上。
陆沉猛地睁开眼,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双手死死撑住办公桌的边缘才没让自己摔下去。
眼前全是杂乱无章的光斑。
红的、绿的、紫的,像劣质的万花筒在视网膜上疯狂旋转。
太阳穴的剧痛让他连牙关都在打颤。
他瘫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和机油味的浑浊气体。
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桌面上,砸出深色的水渍。
过了足足两分钟,那些光斑才慢慢消退成视野边缘的残影。
陆沉抹了一把脸。
手掌冰凉。
他理清了。
秦岚的“公开掩护”表演,台词是说给黑色轿车里的人听的。
但她的眼神和动作,是留给另一个观众的。
如果齐砚青半小时前就在百货大楼的高点架好了观测设备,那么巷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视野之内。
秦岚知道他在看。
所以她必须演。
她大声说话,拉开距离,表现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是为了让远处的观测者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警务对接。
但她看手表的动作,暴露了她对齐砚青所在位置的知情。
而她最后压在掌心的那一指,根本不是在传递什么温情脉脉的保护信号。
那是一个倒计时。或者是一个坐标确认。
她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局里,我也知道他们在看,按我说的做。
陆沉直起身,拉开背包最底层的拉链。
夹层里躺着一个黑色的防静电袋。他撕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部老式的诺基亚直板手机。按键磨损严重,外壳有几道划痕。
旁边是一张未实名的电话卡,包装还没拆。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几秒。
手指在键盘区悬停了一下,最终没有按下去。
不能开机。任何电子信号在这个节骨眼上都是活靶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他咽下去之前偷偷留下的一小块纸条边角料。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他用随身带的鲁米诺试剂和双氧水滴在上面,原本被针式打印机压平的墨迹纤维重新膨胀显影,勉强能看清几个字根的走向。
他把这块残渣,连同那部诺基亚手机和未拆封的电话卡,一起塞进了一个铅质的烟盒里。
烟盒很重,内壁涂了防辐射涂层,能屏蔽一切电磁波。
“啪”地一声,铅盒扣死。
明早七点,市图书馆古籍阅览室。
他会去。
但不是七点到。
他要提前三个小时,在四点整进入图书馆外围,把所有可能的狙击点和观测死角先蹚一遍。
陆沉从桌上拿起一支紫外线荧光笔,拧开笔帽。
他翻开铅盒的内盖,在灰暗的铅灰色涂层上,画了一个符号。
一面盾牌。
盾牌的中央,重重地点了一个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