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的嘴唇离开领口,直起身。
她没有回头看书房里的陆沉,而是直接推开了阅览室的大门。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早起晨练的市民和保洁人员正往楼梯口挤,尖叫声和脚步声搅在一起,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陆沉没有从书架后面站起来。
他等了十秒,等那个吓傻的学生连滚带爬地跑出阅览室后,才贴着墙根滑了出去。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顺着消防通道的指示牌,从侧门溜到了图书馆的后院。
后院不大,堆着几排生锈的铁皮柜和废弃的清洁推车。
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落叶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七八个人正围在工具堆放处的角落里,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陆沉压低帽檐,混进了外围的人群。
他个子不高,旧运动服的颜色跟周围大爷大妈的晨练服几乎融为一体。
地上趴着一个人。
男性,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裤,脸朝下砸在水泥地上。
姿势很扭曲,右臂反折在背后,左臂向前伸着。
身下渗出的血迹不多,只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正沿着地砖的缝隙缓慢爬行,说明坠楼的时间不长,或者内脏破裂的程度有限。
秦岚已经站在了尸体旁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亮出了证件,用两辆清洁推车拉出了一道简陋的封锁线。
她半蹲在地上,平底皮鞋踩在一滩脏水里,完全没在意。
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死者身上快速掠过。
陆沉站在距离尸体不到五米的地方,视线越过一个胖大妈的肩膀,落在了死者的左手上。
那只手紧紧攥成了一个拳头。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而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间,夹着一丝白色的东西。
纸屑。
很小的一团,边缘被汗水洇得有些透明。
“都往后退!别破坏现场!”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从街面传来。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了。
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拨开人群,开始往外推搡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围观者。
“走走走,没什么好看的!往后退!”
陆沉没有抵抗。
他顺着人流的推力,自然而然地退出了后院,穿过一条窄巷,绕到了建设路转角的报刊亭后面。
报亭老板还没来开门,卷帘门拉到底,铁皮上贴满了治疗牛皮癣的小广告。
陆沉靠在卷帘门上,从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那部老式诺基亚。
昨晚从安全屋撤离时,他从那个叫阿里的打手摩托车工具箱里顺走的。
开机后,最近一次通话记录是一个未储存但眼熟的139开头的号码——秦岚的私人手机号。
他没去深究为什么齐砚青的手下会和秦岚有通话记录。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抠开后盖,把那张没拆封的预付费电话卡塞进卡槽,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幽绿色的光。
他按下110,拨通。
“您好,汉江市110指挥中心……”
“喂,我要报警。”陆沉掐着嗓子,把声音压扁,带上了一点本地老城区特有的含混口音,“市图书馆后头那个巷子,就是倒垃圾那个地方,有个穿灰衣服的人在那儿转悠半天了,鬼鬼祟祟的,看着不像好人。”
“先生,请问具体是什么时间看到的?”接线员的声音很公式化。
“就刚才啊……不对,我起得早,六点多点我就看见了。六点一刻吧,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在那儿晃悠了。穿着灰色的那种干活穿的裤子,一直低着头。”
陆沉挂了电话,直接把电池抠了出来,拔出电话卡,掰成两截,扔进了报亭旁边的下水道格栅里。
六点一刻。
比实际坠楼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辖区派出所的接警系统和市局是联网的。
这条匿名报警记录一旦录入,就会在系统里形成一个“目击者曾于六点一刻在后巷发现疑似死者徘徊”的信息节点。
法医可以通过尸僵程度和胃内容物推断死亡时间,但如果现场多出一条提前一小时的目击记录,整个案发时间轴就会被拉扯出一个模糊地带。
他需要这个模糊地带。
陆沉重新绕回图书馆后院的斜对面,站在一棵法桐树的阴影里。
秦岚还在尸体旁边。
她戴上了手套,正在翻动死者的衣物。
动作很轻,像是在拆解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装置。
她的手指探入死者工装裤的右侧口袋,摸了一下,抽出来一个透明的塑料证件套。
里面装着一张卡片。
秦岚把卡片凑到眼前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陆沉看不清卡片上的字,但他看清了秦岚的脸。
她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眉心挤出两道极深的竖纹。
下颌骨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了一块。
那是极度震惊且试图掩饰的表情。
她把卡片翻转过来,背面朝上,迅速扫了一眼,然后立刻将证件套塞回了自己的风衣口袋。
陆沉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汉江市第二印刷厂。
这个名字在三天前秦岚给他看的那份技侦科目录里出现过一次。
那是一桩涉及伪造档案的旧案,卷宗编号排在最后一页,标注的状态是“已销案”。
但那个厂,五年前就已经倒闭了。
厂房被推平,地皮卖给了开发商建商场。
一个倒闭五年的工厂门禁卡,为什么会出现在今天凌晨坠楼的人身上?
秦岚站起身,对旁边维持秩序的民警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指了指周围的地砖。
民警点头,开始用粉笔划线。
她走到一旁,背对着人群,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几秒钟,然后挂断。
七点四十分。
一辆白色的殡仪馆运尸车从街口拐了进来,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车门推开,跳下来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折叠担架。
但紧接着,副驾驶的门也开了。
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先落地。随后,一个瘦高的男人钻出了车厢。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很厚,反光时能看到一圈圈的折射纹路。
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的小号铝合金勘查箱,箱体表面有几道磕碰的划痕。
市局法医,康宁。
陆沉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一个普通的坠楼事件,辖区派出所到场,法医室的普通检验员来处理就够了。
康宁是市局重案组的专职法医,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这具尸体在某个层面上,已经被标记为“特殊”。
康宁没有看周围的围观群众。他提着箱子径直走向秦岚。
两人交谈了不到十秒。
秦岚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说了句什么。
康宁点了点头,把勘查箱放在地上,“啪嗒”一声弹开锁扣。
他拿出一副乳胶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捋平指尖的褶皱。
他蹲下身,没有先看死者的头部或躯干,而是直接伸手,握住了死者那只紧握成拳的左手。
他的动作非常轻。
拇指按在死者的手背上,食指和中指托住掌心,像是要掰开一个熟睡婴儿的手指。
一点,一点地施力。
死者的手指僵硬,但在康宁专业的手法下,关节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拳头松开了。
一小团东西掉了出来。
不是碎纸屑。
是一个被汗水完全浸透、揉捏得不成形状的纸团。
颜色发黄,边缘已经烂成了絮状。
康宁用镊子夹起那个纸团,放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
他用两根探针,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将纸团挑开。
纸张展开的面积越来越大。
秦岚原本站在一步之外,看到纸面上的内容时,她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弯下腰凑了过去。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皱眉,而是整张脸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猛地直起腰,身体向左侧横移了半步,用风衣的下摆和自己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周围所有可能的视线角度。
包括那两个正在组装担架的殡仪馆工作人员。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康宁的耳朵。
陆沉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但他看到了康宁的反应。
康宁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下巴。
他放下探针,用镊子将那张完全展开的纸片夹起,放进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里。
封口条撕开,压紧。
按照程序,现场提取的任何物证,都必须交由负责记录的民警登记编号,放入统一的物证箱。
但康宁没有转身。
他站起身,右手拿着那个证物袋,极其自然地掀开了自己西装外套的左侧下摆,将证物袋直接塞进了贴近胸口的内袋里。
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把钱包放回口袋。
没有任何交接,没有任何登记。
陆沉站在法桐树后,右手一直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
口袋里握着那部拆了电池的智能手机。
就在康宁将纸团完全展开、秦岚还没来得及挡住视线的那两秒钟里,陆沉的手机镜头已经隔着口袋的布料缝隙,按下了快门。
长焦模式。最高倍数。
画面一定是糊的。
陆沉转过身,离开了法桐树。
他走进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后,靠在墙上,重新装上电池,开机。
相册打开。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布满噪点和马赛克色块的图片。
长焦拉伸让像素彻底崩溃,但经过系统自带的锐化处理,纸片中央的图案勉强显出了轮廓。
那是用蓝色圆珠笔画出的线条。
几条直线交叉,末端带着箭头。一个简易的地图标记。
在标记的旁边,有两个手写的汉字。
笔迹潦草,墨水被汗水晕染开,但第一个字的偏旁部首结构依然可辨。
一个“老”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