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个辅警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背对着巷子深处,接起了电话。
就是这个间隙。
陆沉没有站起来跑。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像猫一样从天台边缘滑退到楼梯口,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顺着来时的水磨石台阶往下走。
脚步极快,但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地踩在台阶靠墙的边缘——那里的水泥结构最实,不容易发出空鼓的回声。
下到二楼半的缓步台时,他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居民楼与图书馆老馆之间那条不到一米宽的夹缝里。
这地方常年见不到太阳,空气里全是一股发霉的青苔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酸臭气。
两栋楼的墙体几乎贴在一起,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灰线。
陆沉贴着墙根往前走。
解放鞋的胶底踩在湿滑的烂泥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吧唧”声。
前方三米处,一道铁艺装饰栅栏横在两楼之间的通道上。
那是九十年代建馆时为了防盗加装的,现在锈得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酥皮。
中间有两根竖条已经断裂,向外翻卷着,露出一个刚好能容纳成年人侧身钻过的缺口。
陆沉没去碰那些生锈的铁条。
他双手撑住两侧粗糙的红砖墙面,掌心传来砖块剥落的刺痛感。
双脚交替蹬踏墙面上的凸起,身体悬空,像壁虎一样一点点向上挪动。
三楼那扇破损的窗户就在头顶偏左的位置。
他在望远镜里确认过,那扇木框推拉窗的右下角玻璃碎了一块,边缘参差不齐,但窗框下沿的水泥台上长着一丛枯死的爬山虎,根系扎得很深,足以承受借力。
陆沉腾出右手,扣住窗台外沿的水泥缝隙。
指甲刮擦着粗糙的表面,指腹被砂砾硌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从夹缝中拔起,左手同时探入那块破碎的玻璃缺口,摸到了内侧的木质插销。
插销早就锈死了。
他没有硬拽,而是用拇指抵住插销底座,顺时针方向轻轻晃动了两下,听到内部铁锈碎裂的微弱声响后,往回一拉。
“咔。”
声音很轻。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陈年纸张腐烂混合着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陆沉翻身滚了进去,动作连贯得像一滴水渗入海绵。
落地的一瞬间,他顺势向前翻滚了半圈,卸掉冲力,膝盖跪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碰撞声。
楼道里的光线暗得发黏。
下午四点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和外墙遮挡,只剩下走廊尽头透进来的一点惨白光晕。
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颗粒,在他翻窗带起的微风中缓慢翻滚。
地面铺着老式的水磨石地砖,上面覆盖着一层至少积攒了半年的厚灰。
陆沉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单膝跪地,视线平齐地面,借着微弱的光线扫视了一圈。
脚印。
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一串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左侧第三个房间的门口。
鞋底花纹是制式警靴的波浪纹,尺码大概在四十二码左右。
那是之前现场勘查人员留下的。
但陆沉要找的不是这个。
他站起身,压低重心,沿着墙根向右侧移动。
根据刚才在天台上用望远镜测算的方位角,坠楼者正上方的那扇窗户,应该在这层楼的东南角。
走了大约十五步,拐过一个堆满废弃灭火器的墙角,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扇跟外面一模一样的老式木框推拉窗。
陆沉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微型强光手电,用手掌捂住灯头,只让光线从指缝间漏出一丝微弱的散射光。
光斑打在窗台内侧的水泥面上。
痕迹还在。
不是外侧那道横向的摩擦刮痕,而是内侧。
窗台表面的积尘被蹭掉了一大块,面积约莫半个巴掌大小,形状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倒梯形。
前端窄,后端宽,边缘有明显的顿挫感。
鞋跟。
而且是人在极度恐慌或失去平衡时,脚后跟重重砸在窗台上、又因为惯性向外滑动所留下的典型压痕。
陆沉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把背包转到胸前,拉开拉链,取出那台索尼RX100相机。
没有开闪光灯。
他将ISO拉到最高,光圈开到最大,镜头几乎贴上了窗台表面。
“咔嚓。”
机械快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大了数倍。
陆沉皱了皱眉,改用电子静音快门模式。
正面一张,侧面四十五度角一张,俯拍一张。
拍完后,他收起相机,拿出一卷医用级别的透明胶带。
撕下大约十厘米长的一段,两端对折捏住,将粘性面朝下,极其轻柔地贴在窗台边缘那道压痕的最末端。
指腹隔着胶带背面,以画圈的方式均匀施压。
不能太重,否则会破坏纤维结构;不能太轻,否则粘不起东西。
三秒后,他捏住两端,匀速揭起。
迎着手缝里漏出的微光,胶带中央粘着两根极细的、颜色发暗的短纤维。
不像是棉质,更像是某种混纺工装面料脱落的毛边。
他用同样的手法,在窗台下方约二十厘米处的墙面上又提取了一次。
这次胶带上粘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状物质。
就在他准备将第二段胶带封入自封袋,转身去检查窗户外部是否有攀爬附着物时,楼下突然传来了声音。
“喂?对,是我。”
是那个辅警的声音。
原本在巷口值守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楼下的入口处。
陆沉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现场没人,就我自己……什么?”辅警的音量突然拔高了半个调,带着明显的错愕,“康法医要回来复勘?现在?”
短暂的停顿。
“哦……行,我就在上面,马上看一圈。”
紧接着,一楼大厅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那种硬质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清脆撞击声。
节奏不快,但非常沉稳,一步一个坑。
康宁来了。
陆沉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计算。
从一楼到三楼,正常步速需要四十秒。
如果对方走得急,三十秒。
他没有试图原路翻窗出去。
窗外就是夹缝,一旦挂在半空中被手电光照到,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迅速将胶带塞进自封袋,连同喷雾瓶、棉签一起扔回帆布包,拉死拉链。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转身,向楼道另一端狂奔。
不是跑,是脚尖点地的快速滑行。
解放鞋的软底在厚灰上留下一串极浅的印记。
这层楼的格局跟下面不同。
走廊更宽,两侧的房间门都是双开的厚重木门,门牌上隐约能看到“档案室”、“储藏区”的字样。
旧档案室改建的区域,意味着空间大、杂物多。
他推开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去,顺手将门合拢到只剩一条缝的位置。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霉味和木材腐朽的气息。
陆沉再次捂住手电灯头,漏出一丝光线扫过四周。
废弃的课桌椅堆成了小山,缺腿的讲台靠在墙边,角落里立着几个巨大的铁皮文件柜。
柜子表面的绿漆已经起皮脱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
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楼梯口。
“嗒、嗒、嗒。”
皮鞋声正在逼近。
陆沉没有去推那些课桌椅,那会发出致命的摩擦声。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半开着门的旧铁皮柜。
柜门没锁,铰链处结满了蛛网。
他侧身挤了进去,后背贴上冰冷的铁皮内壁,凉意瞬间穿透了工装的面料。
他伸出手,捏住柜门外侧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将它往回拉。
金属摩擦的声音被他控制在了喉咙吞咽的音量之下。
柜门合拢的瞬间,三楼走廊的门被人推开了。
“吱呀——”
一束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柱从门缝外扫了进来,像一把刀一样切开黑暗,打在对面那堆废弃桌椅上。
陆沉站在铁皮柜里,呼吸完全停止。
胸腔的起伏被他强行压制到了极限,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震响。
手电光在房间里晃了两圈。
光柱扫过铁皮柜的外表面,透过柜门上方那一排用来通风的百叶缝隙,在陆沉的脸上投下几道平行的亮线。
他闭上眼睛,眼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有人吗?”辅警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点底气不足的虚张声势。
没人回应。
光柱移开了。
脚步声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踢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板凳,发出一声闷响。
“操,什么破地方。”辅警嘟囔了一句。
脚步声退出了房间。木门重新关上。
陆沉没有动。他知道程序。
果然,走廊里又传来了推开其他房间门的声音。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间隔大约十秒。
粗略的检查,只看一眼就走。
最后,脚步声停在了楼梯口。
“喂,领导。”辅警拨通了电话,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不少,“看过了,三楼没人,窗户都锁着……好的,我就在楼下等康法医。嗯,您放心,一只苍蝇都没飞上去。”
皮鞋下楼的声音响起。
一步,两步,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一楼大厅的方向。
陆沉在黑暗中又站了整整三分钟。
直到确定整栋楼里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任何活物的呼吸声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肺部的灼烧感让他忍不住想咳嗽,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
铁皮柜里的空间极其狭窄,他的肩膀几乎顶着两侧的柜壁。
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他抬起手,准备推开柜门离开。
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板,他的动作停住了。
刚才为了躲避手电光,他闭上了眼睛。
现在睁开眼,在绝对的黑暗中待久了的瞳孔开始适应微弱的光线。
他手里还攥着那支捂着的微型手电。
大拇指无意识地松开了灯头。
一丝余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铁皮柜内部的深处。
柜子里不全空的。
底层堆积着厚厚一层发黄的废纸和旧报纸,受潮后粘连在一起,散发着酸腐的味道。
但在那些废纸的下方,靠近柜体最内侧角落的地方,半掩着一个东西。
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边角已经磨损起毛,显然在这里躺了很久。
陆沉的视线越过那些废纸,落在了文件袋露出的那个角上。
那里印着半个图案。
一枚模糊的红色印章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