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距离那层冰冷的玻璃不到两毫米。
没有呼吸起伏。瞳孔收缩到了极限。
“小心法医。”
这四个字像四根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盯着那条短信,视线从最后一个句号往上爬,重新扫过每一个字符。
号码是一串170开头的数字。
虚拟运营商号段,不需要实名登记,随便哪个街边报刊亭或者暗网论坛都能批量买到。
无法直接溯源。
就算市局技侦介入,查到的也只会是某个境外服务器的跳板IP。
措辞太干净了。
没有感叹号,没有威胁性的脏话,也没有那种急于表功的急切感。
三句话,三个信息点。
“档案袋空了”是陈述事实;“你拿走的,也是别人想要的”是点明利益冲突;“小心法医”是给出指向。
这种简洁中性的语调,让陆沉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某种更高级的心理施压。
如果是警告,发送者必须知道他在图书馆三楼干了什么;如果是威胁,对方完全可以直接带人踹开这间农机站仓库的卷帘门。
但对方只发了一条短信。
“小心法医”。直接指向康宁。
陆沉的后槽牙轻轻咬合了一下。
今天下午在图书馆三楼备弄里,他听见康宁那声短促的“咦”,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翻找铁皮柜的动静。
当时他推断康宁是回来复勘现场的,但现在这条短信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空了”。
这说明康宁返回现场的根本目的不是复勘坠楼痕迹,而是去找那个棕色牛皮纸档案袋。
而且他已经打开了柜子,发现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一个法医,不盯尸体,不盯血迹形态,跑去旧档案室的铁皮柜里找一个二十七年前的印刷厂纪律审查报告。
陆沉关掉手机屏幕。
仓库里重新陷入浓黑,只有工作台台灯的光圈亮着。
他没有回复短信。任何回复都会暴露这个手机号还在活跃状态。
他拉开工作台最底层的抽屉,摸出一个用绝缘胶布缠了十几圈的塑料自封袋。
撕开胶布,里面是三张未拆封的预付费SIM卡。
他抽出一张,抠开手机后盖,拔下原来的卡,将新卡按进卡槽。
开机。没有信号延迟,直接满格。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一个经过七次跳转的代理网络,启动了一个篡改过底层代码的网络电话软件。
屏幕上弹出一个虚拟拨号盘。
他要试探。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了汉江市局刑侦大队值班室的座机号码。
嘟声响了三下。
“喂,市局刑侦大队。”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声,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
陆沉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声带的震动频率被他强行压低、拉平,去掉了所有个人发音习惯里的棱角。
再开口时,声音变成了一个五十多岁、常年抽烟的老头。
“哎,同志你好。我是市图书馆后勤处的老孙啊。”
“哦,孙师傅,什么事?”
“是这样,今天凌晨我们馆外面不是出了那个事嘛,坠楼那个。后来你们的人来勘查现场,走的时候,我们打扫卫生的保洁员在三楼旧档案室那边,捡到一个棕色的档案袋。我寻思是不是你们法医落下的?上面没写名字,我们也不敢乱动。”
电话那头停顿了大概两秒。背景音里有对讲机的杂音和键盘敲击声。
“棕色档案袋?法医落下的?”值班员的语气有些迟疑,“孙师傅你等一下啊,法医那边的物证交接我不清楚,我给你转接秦岚副队长,她今晚在队里盯案子。”
咔哒。
转接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瞬间,陆沉的手指已经切断了通话。
没有任何犹豫。
鼠标点击挂断,关闭软件,拔出SIM卡,直接从中间掰成两截,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值班员的反应是正常的。
但“转接秦岚”这个动作本身就不正常。
一个普通的遗失物询问,值班员完全可以记录下来明天转交,或者直接让他送到物证室。
为什么要大半夜转接一个正在盯案子的副队长?
除非秦岚提前交代过,任何关于“图书馆”、“档案袋”或者“法医”的电话,必须第一时间转到她那里。
陆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十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
拿起桌上的折叠刀揣进口袋,拉起卷帘门底下的缝隙,矮身钻了出去。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城郊特有的土腥味和远处化工厂飘来的酸涩气味。
他没有骑车。
沿着农机站后面的排水沟走了将近两公里,穿过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弃厂房区,来到了省道边缘。
路边立着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公用电话亭。
玻璃碎了两块,顶部的小广告贴得层层叠叠。
陆沉走进去,拉上身后的折叠门。
投币口早就被堵死了,但他不需要投币。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垫在话筒底部的触点下方,强制接通了线路。
这一次,他拨打的是秦岚对外公布的办公手机号。
他知道这部手机大概率处于监听状态。
技侦的录音设备二十四小时运转,每一个呼入号码都会被记录。
所以他不仅要变声,还要快。
嘟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了。
“秦岚。”女声冷硬,没有多余的废话。
陆沉捏住喉咙下方的软骨,改变了共鸣腔的位置。
声音变得尖锐、扁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康宁在找印刷厂的东西,和坠楼有关。”
十三个字。一口气吐完。
他松开按键,切断通话。
动作没有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十字螺丝刀,刀尖插进电话亭底座面板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塑料面板弹开,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排线。
他没有剪断线。
剪断会立刻触发电信局的故障报警。
他用螺丝刀拧松了主板连接听筒的四个接线柱上的螺丝,让铜线处于一种似接非接的虚搭状态。
如果有人试图通过物理线路反向追踪这个电话亭的具体端口,至少需要多花四十分钟来排查硬件接触不良的问题。
四十分钟,足够他消失在汉江市的夜色里。
他把面板扣回去,转身走进黑暗。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三点五十分。
陆沉重新打开电脑。
这一次他没有用刚才那个代理节点。
他启动了虚拟机,加载了一个洋葱路由的变种协议,数据包在北美、东欧和东南亚的十几个服务器之间来回弹射了整整三分钟,才最终落地。
目标:汉江市公安局内部网站。
外网访问不了,但内网的公示栏模块为了配合基层民警用手机查阅通知,留了一个对外的API接口漏洞。
这是半年前他无意中扫出来的,一直没动过。
页面加载出来。白底蓝字,排版粗糙。
陆沉的目光在“内部培训通知”那一栏快速扫动。
找到了。
“原定于今日下午14:30在市局三楼会议室举办的《物证保管规范及现场提取流程》内部讲座,主讲人:技术科法医康宁。因临时紧急勘验任务,该讲座取消。时间另行通知。”
发布时间:今天下午13:15。
陆沉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
临时紧急勘验任务。
下午一点十五分取消讲座。
而他是下午四点多在图书馆三楼听到康宁的声音的。
中间隔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康宁没有去干所谓的“紧急勘验”,而是去了那个废弃的旧档案室,打开了那个铁皮柜。
综合判断,匿名短信内容为真的可能性极高。
第一,康宁行为异常。
一个法医取消了自己的专业讲座,跑去翻找一份1997年的印刷厂纪律审查报告,这已经脱离了正常的职务逻辑。
第二,短信发送者知晓档案袋的细节。
“空了”这个词,证明发送者要么在监视康宁,要么和康宁有信息交集。
无论哪种,都说明有一股第三方势力在盯着这件事。
第三,秦岚的反应。
值班员那句“转接秦岚副队长”,证明秦岚已经把“档案袋”列入了高度敏感的监控词库。
她和康宁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默契,还是说她在防备康宁?
信息差太大了。
他落后于匿名警告者的身份和目的,同时与秦岚之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底的信任鸿沟。
不能赌。
侧写师的直觉在此刻化作了纯粹的生存本能。
陆沉站起身。
他没有收拾桌上的复印件和工具。
那些东西一旦带走,就会留下搬运的痕迹。
他只拿走了那个装着U盘的防水小铁盒,塞进贴身口袋。
这个安全屋废了。
不管发短信的人是敌是友,只要有人能精准定位到他在查档案袋,就说明他的行动轨迹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阿里今晚能找到这里,其他人也能。
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发霉的油毡布,下面是一块活动的水泥板。
搬开水泥板,是一个不到半米深的坑,里面放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备用落脚点的物资。
背上包。关灯。
卷帘门再次拉下。
清晨五点一刻。天色还是一片死灰。
陆沉没有走直线。
他绕了整整七公里,穿过了两个早市,在一个卖油条的摊位旁边等了一辆环城公交车。
车上只有几个赶早班的环卫工人和打瞌睡的学生。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鸭舌帽压到眉骨,下巴缩在冲锋衣的领口里。
引擎的震动顺着座椅传上来,麻木了大腿的肌肉。
公交车驶上跨江大桥。对向车道开始有了车流。
陆沉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
一辆灰色的轿车从对向车道驶过。车速不快,车窗降下了三分之一。
陆沉的瞳孔瞬间定格。
那是康宁的车。车牌尾号772。他昨天在图书馆楼下见过一次。
轿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轮廓隐没在阴影里。
但副驾驶座上,一个女人正偏着头看着窗外。
短发。下颌线的弧度。还有那件深蓝色的警用夹克。
秦岚。
陆沉的手慢慢滑进口袋,握住了那个装着U盘的防水铁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