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没有震动。
一次都没有。
陆沉在蒿草丛里趴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后半夜的冷露把冲锋衣外层洇出一层湿冷的硬壳,口袋里的直板手机始终像一块死透的砖头。
警报没响。
说明没人碰过那根漆包线。
真正的“诱饵”还在水泵房的废铁管里躺着。
凌晨三点四十分,天际线泛起一层脏兮兮的灰蓝。
他动了。
四肢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麻,血液重新涌进末梢神经时带来一阵密集的刺痛。
他没去揉,只是缓慢地撑起身体,膝盖尽量避开干枯的草茎,以极低的姿态向围墙方向移动。
一百五十米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靠近第三个排水口时,空气里的腐殖土腥味变得更重了。
陆沉半蹲下来,视线贴着地面扫过去。
杂草倒伏的痕迹还在。
但比他几个小时前用夜视仪观察时多了一些东西。
排水口正下方的泥土上,有一个清晰的半个鞋底印。
纹路是那种老式解放鞋的波浪纹,前脚掌着力极深,脚跟几乎没有压痕——对方是踮着脚尖走过来的,步幅很窄,动作极其谨慎。
只有这一组脚印。来一趟,走一趟。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陆沉把手伸进排水口的铁栅栏缝隙里。
指尖摸到了那个用来装废纸复印件的防水袋。
袋子瘪了。
里面是空的。
那张只印着“第二印刷厂”和“1997”的无价值复印件,被人拿走了。
他收回手,指腹在裤腿上蹭掉沾上的铁锈渣。
脑子里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
廖三没来。
如果是廖三,按照他那套混迹黑市多年的做派,绝不会只留下这么半个脚印。
这人贪财且怕死,取货的时候一定会东张西望,脚步凌乱,甚至可能因为紧张而在原地来回踱步。
地上的痕迹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刻意控制出来的结果。
有人截胡了。
而且这个人不仅提前十六个小时出现在这里,还精准地知道东西在第三个排水口,拿走之后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搜索,直接撤离。
最让陆沉后背发凉的是,对方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份复印件到底是不是真货。
拿了就走,连确认内容的动作都没留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要的根本不是内容。
对方要的是“他放了东西”这个动作本身。
陆沉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号的软毛刷,将排水口边缘自己刚才触碰过的地方快速扫了一遍,抹掉指纹和皮屑。
接着,他倒退着往回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自己来时的脚印里,直到退回那片枯黄的蒿草丛深处。
他没有回水泵房。
而是绕到了火葬场废弃的焚化车间二楼。
那里有一扇碎裂的玻璃窗,视野刚好能覆盖整面后墙和那一排排水口。
他需要等。
下午两点。
太阳把废弃的红砖墙烤得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陆沉靠在剥落的墙皮上,手里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
镜筒的金属外壳被晒得烫手,他隔着两层布垫着握。
两个小时了。
第三个排水口周围没有任何动静。第四个也是。
连野狗都没路过一条。
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没眨眼,也没擦。
侧写师的耐心是用无数次枯燥的蹲守喂出来的。
两点四十五分。
三点整。
约定的时间到了。墙根下依然空无一人。
三点十分。
镜头里终于出现了一个移动的色块。
陆沉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一个人影从西侧的土路尽头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穿着一件荧光黄褪成暗绿色的环卫工马甲,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个驼背。
脊背拱起的弧度很不自然,像是脊椎某处发生了严重的变形,导致他的上半身永远向前倾斜着。
双手推着一辆生锈的平板垃圾车,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垃圾车经过第一个排水口。没停。
经过第二个。没停。
经过第三个。也就是凌晨被人取走复印件的那个位置。
驼背男人的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推着车径直走了过去。
陆沉的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收紧了。
车轱辘继续往前滚。
第四个排水口。
男人停下了。
他把垃圾车的把手靠在自己的胯骨上,腾出右手,弯下腰。
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干了一天重体力活的老头在缓解腰椎的酸痛。
他的手摸向了自己的右脚鞋带。
系鞋带。
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满地碎砖烂瓦的废弃火葬场墙根底下,一个推着垃圾车的环卫工,停下来系鞋带。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
男人直起腰,重新握住车把,推着那辆破车继续往东走。
脚步声和车轮的摩擦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
陆沉没有放下望远镜。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盯着那段墙根,又盯了十分钟。然后看表。
三点十五分。
不能动。
如果这是个局,刚才那个弯腰的动作就是试探。
他在赌有没有人会立刻扑上去。
陆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坐了下来。
他开始数数。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一直数到两千四百秒。
四十分钟。
期间有一只乌鸦落在墙头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风卷起一团塑料袋,挂在铁丝网上。
再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四点整。
陆沉收起望远镜,从二楼的楼梯间无声地滑下去。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从东侧一片倒塌的锅炉房废墟背后穿过去,避开了所有可能被高处视线覆盖的开阔地带。
接近第四个排水口时,他从兜里掏出一双医用橡胶手套戴上。
手指探进生锈的铁栅栏缝隙。
内壁全是黏腻的青苔和干涸的泥垢。
他沿着管道内侧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右侧大约三十厘米深的地方,指尖触到了一个不属于砖石结构的平滑表面。
塑料。
他用指甲抠住边缘,往外拽。
嘶啦一声轻响,绝缘胶布脱离砖面的声音。
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自封袋被他抽了出来。
袋子外面缠着两层胶带,固定得很死。
陆沉撕开胶带,捏住袋子的封口扯开。
里面是钱。
两摞旧钞。
没有用皮筋扎,就那么散乱地叠在一起。
面值全是一百和五十的。
纸币边缘磨损严重,有些甚至已经发软起毛,带着一种常年流通后沾染的汗酸味和霉味。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没有任何附加信息。
陆沉把钱抽出来,拇指快速拨动纸币边缘。
哗啦啦。
点钞的动作极快,肌肉记忆在这一刻接管了手指。
一沓。两沓。
总数跟他昨晚在电话里跟廖三随口报出的那个数字几乎严丝合缝。
但他没有立刻把钱塞进口袋。
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几张纸币上。
一九九零年版的五十元。
正面印着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的头像。
这种版式的钞票早就退出了流通市场,现在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更让他瞳孔微缩的,是纸币背面。
在那些复杂的防伪底纹之间,有几个极淡的灰色痕迹。
如果不是光线刚好从破裂的墙头斜射进来,打在这些旧钞的表面,肉眼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是铅笔字。
极细的铅笔芯,力度控制得极其精准,没有划破纸币的纤维,只是轻轻附着在纸张表面的纹理凹槽里。
第一张背面:3417。
第二张背面:208。
第三张背面:65。
不是连续的。分散在三张不同的一九九零年版五十元纸币上。
陆沉把剩下的钞票翻了一遍。没有了。就这三个数字。
不像电话号码。
汉江的区号加上手机号或者座机号,对不上这个排列组合。
更像某种编号。
档案编号。
储物柜代码。
或者某个特定系统里的检索序列。
他把所有钞票重新塞回塑料袋,贴身揣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
拉好拉链。
转身,压低重心,沿着来时的废墟路线迅速撤离。
晚上八点。城东待拆迁区,另一处临时落脚点。
一间门窗被木板钉死的地下室。空气里全是石灰和老鼠屎的味道。
陆沉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平的木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干净的白纸。
那三张一九九零年版的五十元纸币被平摊在白纸上。
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
笔尖在纸面上写下三个数字:3417 208 65。
他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
廖三出事了。
这个判断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推理来支撑,它就是一个摆在桌面上的事实。
约定好的交易人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伪装成环卫工的驼背。
对方不仅知道交易地点,知道具体的排水口序号,甚至连他开出的价码都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廖三的嘴已经被撬开了。
或者更糟,廖三本人已经被处理了。
但这个第三方没有选择设伏抓他,也没有在钱里动手脚。
他们留下了钱。
买走了那份毫无价值的废纸复印件。
并且用这种极其隐蔽的方式,给他塞了一串数字。
不想直接接触。
不想暴露身份。
甚至不想让他知道这笔交易的真实意图。
只是在传递信息。
陆沉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手电筒形状的物件。
便携式紫外线灯。
他按下开关。
幽紫色的光束打在平摊的纸币上。
原本暗淡的纸面瞬间浮现出大片杂乱的荧光反应,那是纸张老化后产生的自然荧光。
但在那三个用铅笔写下的数字下方,紫光穿透了石墨的表层。
陆沉的呼吸骤然停滞。
在“3417”的正下方,纸纤维的深处,还有一行更浅、更细的字迹。
不用特定的角度和紫外光,绝对看不见。
他慢慢转动手腕,调整紫光灯的照射倾角。
荧光勾勒出的笔画一点点拼凑成型。
资料不全,关键在康宁九八年进修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