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关掉紫外线灯,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
“资料不全,关键在康宁九八年进修合影。”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3417,208,65。
如果这是一组检索代码,那它指向的绝不是什么私人储物柜或者黑市账本。
汉江市能在九十年代末建立起完整数字索引、且至今还保留着旧系统备份的地方只有一个。
市图书馆行政楼地下二层的档案数据中心。
不是老馆。
老馆在零三年那场大火里烧成了白地,连带着里面的纸质卷宗一起化成了灰。
但新馆落成后,为了应付上级检查,他们把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的那批老旧数据库做了一个完整的镜像备份,封存在一台早就拔掉网线的淘汰服务器里。
凌晨一点四十分。
新馆后巷的监控探头每隔四十五秒会进行一次扇形扫视,盲区出现在探头转向东南角的瞬间,窗口期不到三秒。
陆沉贴着墙根站定,听着巷口偶尔驶过的夜班出租车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水花溅起,又落下。
探头转过去了。
他动了。
翻过低矮的铁栅栏,落地时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屈卸掉冲击力,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行政楼的侧门装的是电子门禁。
他没有去碰密码键盘。
白天踩点时他就确认过,这扇门换过锁芯,但感应模块没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用绝缘胶布缠了几圈的空白磁卡,卡片背面贴着一小块从废旧门禁读卡器上拆下来的线圈。
贴近感应区。
“滴——”
单次确认音。短促,干脆。
不是输入密码的那种连续按键音,而是某种感应卡贴近后的单次确认音。
门锁内部的电磁铁弹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陆沉推门闪入,反手将门带上。
走廊里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地板蜡混合的味道。
他没开手电,凭着白天记下的平面图,摸黑穿过两条走廊,停在尽头的一扇防盗门前。
数据中心。
锁是普通的机械十字锁。
他从领口抽出一根磨细的发卡,探进锁孔。
拨动。
弹子咬合的触感顺着金属传导到指尖。
七秒。锁开了。
机房里没有窗户,恒温空调早就停了,闷热的空气像一块湿抹布捂在脸上。
那台被淘汰的服务器蹲在机柜最底层,上面落满了灰。
陆沉戴上手套,接通了自带的移动电源。
屏幕亮起,刺眼的蓝光打在他脸上。
DOS界面。没有图形化操作,只有闪烁的光标。
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这套基于FoxPro搭建的旧系统在现在的眼光看来简陋得可笑,但它的底层逻辑极其严密。
输入主索引:3417。
回车。
硬盘发出沉闷的转动声,像是某种老迈的野兽在喘息。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符:
【编号3417:1998年度市局系统干警业务进修班合影及名单(电子版/扫描件)】
找到了。
陆沉没有停顿,继续输入子目录代码:208。
这是照片文件的存储序列号。
再输入:65。
页面跳转。一张黑白合影的缩略图出现在屏幕中央。
分辨率很低,带着早期扫描仪特有的粗糙颗粒感。
照片里站着大约四十多个人,分三排,背景是当年市局大院那栋还没拆的红砖办公楼。
陆沉的目光直接越过第一排坐在椅子上的领导,锁定了第二排左侧。
康宁。
那时候的康宁还很年轻,穿着制式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站得笔直。
眼神很硬,透着一股不服管教的锐气。
陆沉的手指在方向键上移动,将画面中心向康宁的位置平移。
放大。
像素块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出现锯齿。
他盯着康宁右侧的区域。
按照合影的站位惯例,第二排每个人之间应该保持大约一拳的间距。
但在康宁的右后方,那个原本应该站着人的位置,空间被挤压了。
一个模糊的、略微侧身的背影,硬生生挤进了画面的边缘,挡住了康宁右侧大半个身位。
这个人的姿态很怪。
不像是正常站立,倒像是拍照的瞬间突然转过身,试图避开镜头,却被快门定格在了这个半侧身的动作上。
陆沉眯起眼睛。
在那个背影露出的半边肩膀处,有一团颜色明显深于周围制服的斑块。
不是污渍。形状太规则了。
他调出系统自带的简易图像处理工具。
这种老古董软件没有智能算法,只能靠手动拉对比度和锐化值。
参数一点点往上推。
屏幕上的噪点像沸腾的水泡一样炸开,图像变得更加粗糙,但那团深色斑块的边缘却逐渐清晰起来。
是一个图案。
圆形的轮廓,中间有交错的齿轮和类似书本的线条。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第二印刷厂的老式厂徽。
他在那些伪造的复印件上见过这个标志无数次。
虽然因为像素太低导致细节缺失,但整体轮廓与第二印刷厂的标志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这个人是谁?
陆沉迅速切回文本界面,调出编号3417对应的文字名单。
一行行名字往下扫。
直到最后一行。
【序号:42。
姓名:(空白)。
单位:无。
备注:进修人员,未签到。】
没有名字。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穿着带有第二印刷厂厂徽的衣服,混进了市局系统的干警进修班合影里,并且在签到表上留下了一个空白。
陆沉掏出手机,关闭闪光灯,对着屏幕连续拍了五张照片。
不同角度,不同曝光补偿。
拍完后,他立刻回到命令行。
清除访问日志。抹除登录痕迹。切断电源。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机房重新被绝对的黑暗吞没。
凌晨三点二十分。
陆沉从图书馆侧门退出来,重新隐入夜色。
回程不能走直线。
他沿着护城河的河堤往南走了一段,突然折向东边的一条死胡同,翻过一堵矮墙,穿过一片待拆迁的居民区。
鞋底踩在碎玻璃渣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绕了将近四十分钟,他拐进了城南的夜市。
这里是汉江市烟火气最重的地方。
凌晨三点依然人声鼎沸。
烤羊肉串的油烟味、臭豆腐的酸腐味、劣质啤酒的麦芽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嗅觉屏障。
陆沉在一个卖炒粉的摊位前停下,要了一碗粉,没吃,只是坐在塑料凳上,背靠着电线杆。
他需要喘口气。
侧写师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后会陷入短暂的空窗期,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像是有把小锤子在里面向外砸。
他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拇指滑动,切到了前置摄像头。
屏幕画面翻转。
背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光着膀子划拳的酒客,端着盘子穿梭的服务员,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
陆沉的目光在屏幕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停住了。
隔着大约三十米。一个卖砂锅粥的小吃摊前。
一个人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长袖外套,脊背拱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上半身向前倾斜着。
那个驼背男人。
下午在西山老火葬场墙根底下推着垃圾车系鞋带的环卫工,现在正站在夜市的灯光下,手里拿着一张塑封的菜单,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挑选菜品。
但他已经在那个摊位前站了至少三分钟了。
没有点单。没有坐下。
陆沉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心跳也没有加速。
他只是慢慢把手机屏幕按灭,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零钱压在粉碗下面。
站起身。
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向夜市尽头那座灯火通明的商业广场。
商场正在搞夜间促销,巨大的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乐,门口堆满了打折的纸箱和拥挤的人流。
陆沉像一滴水融进海里,瞬间被人群吞没。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快步穿过化妆品专柜的通道,推开一扇写着“员工专用”的防火门。
商场的后门通道狭窄逼仄,堆满了废弃的纸皮。
他连续穿过了三家店铺的后仓,推开最后一扇沉重的铁皮门。
卸货区。
几辆货车停在夜色里,司机靠在车头抽烟。
陆沉压低帽檐,混进了一群刚下夜班、正往公交站台走的工人中间。
一辆夜班公交车亮着昏黄的车灯,缓缓进站。
气阀发出“嘶”的一声长叹,车门打开。
上车前,陆沉借着掏公交卡的动作,偏过头,视线越过人群的缝隙,向后扫了一圈。
霓虹灯闪烁的街道。喧闹的夜市入口。
没有那个拱起的脊背。
他迈步上车,投币,走到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闭。发动机轰鸣着起步。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感。
冲锋衣内侧的口袋。
那个贴身装着旧钞塑料袋的口袋。
重量不对。
他睁开眼,右手不动声色地滑进衣襟内侧。
指尖触碰到了钞票的边缘,但在钞票和布料之间,夹着一个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薄薄的。硬的。
他用两根手指把它夹了出来。
是一张折叠成四方块的小纸片。
陆沉没有展开它。
他的拇指指腹在纸片表面摩挲了一下,摸到了打印字体那种微微凸起的油墨质感。
他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芒,用指甲挑开了纸片的折痕。
只挑开了一半。
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你查背影,他查你。停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