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开一段,将诺基亚手机的扬声器孔和充电口死死封住,塞进防水袋的最内层。
接着是刚才画好的规划图、折叠卷尺,以及一把没有编号的平口螺丝刀。
所有东西按使用顺序排列,确保在水下也能靠肌肉记忆盲抽。
他没有走正门。
卷帘门外偶尔有夜班出租车驶过的引擎声,但频率太低,不足以掩盖开门的动静。
陆沉踩着柜台边缘翻上气窗,身体像一条脱骨的蛇一样滑了出去,落地时脚掌先着地,膝盖微屈卸力,连一点碎石摩擦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汉江市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但他感觉不到冷。
超感重建留下的后遗症还在神经末梢游走,头皮底下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缓慢地扎。
他需要这种痛觉。
这能让他保持清醒。
凌晨两点四十分。
红星桥横跨在排污渠与汉江交汇的河段上。
白天这里是市政施工的重灾区,挖掘机把路面刨得坑坑洼洼,到了深夜,工人们撤了,只剩下几盏接触不良的黄色警示灯在风中摇晃。
陆沉没有靠近桥面。
他从下游两公里外的一个废弃排污口下了水。
深灰色的连体防水服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灌满了袖口和领口的缝隙。
水温大概只有十二度左右,寒意顺着毛孔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双臂交替划水,逆着水流向上游泅渡。
水流比预想的要急。
排污渠的暗流和主河道的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漩涡,每一次划臂都要消耗平时双倍的体力。
陆沉把头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孔以上的部分,呼吸被刻意控制在一个极浅的频率里。
吸气,憋住,吐气。
水下吐出的气泡被他用手掌打散,防止在水面上形成连续的波纹。
二十分钟后,他的手指碰到了长满青苔的混凝土。
老桥墩。
陆沉停住动作,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仰起头。
桥面上方传来一阵沉闷的轮胎碾压声。
一辆重型卡车正在过桥,远光灯的光柱扫过河面,在浑浊的水波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他立刻把脸埋进水里,只留一只眼睛贴着水面观察。
光柱从他头顶上方十几米处掠过,没有停留。
卡车的尾灯逐渐远去,红光消失在夜色中。
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攀住桥墩表面的粗糙纹理。
那些九十年代浇筑的混凝土早就风化剥落了,露出里面锈蚀发黑的钢筋。
他把手指扣进钢筋和水泥之间的缝隙里,脚尖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块,一点一点往上挪。
潮湿的苔藓滑腻得像涂了一层油脂,好几次他的鞋底打滑,整个人的重量全靠十根手指悬在半空。
小臂的肌肉开始痉挛,那种酸胀感顺着肌腱一直蔓延到肩膀。
他没有停顿。
翻过桥墩边缘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腐木和淤泥混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旧码头。
准确地说,是旧码头的残骸。
大半个木质平台早就坍塌进了河里,只剩下几根粗壮的防腐木桩还死死钉在河床的淤泥中。
几块摇摇欲坠的木板用生锈的铁钉勉强连在一起,随着水流的冲刷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陆沉趴在最后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大口喘气,而是张开嘴,让空气无声地进出肺部。
汗水和河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腐烂的木纹里。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忆档案上的那行字。
“三号桩,水线下两尺。”
睁开眼。
借着对岸新城区微弱的霓虹反光,他开始数。
从最靠近岸边的那根断桩开始。
一。
旁边那根倾斜了大约十五度的。
二。
再往外,半截泡在水里、顶端已经长出杂草的。
三。
三号桩。
陆沉从木板上滑入水中。
这一次他没有游动,而是顺着三号桩的边缘垂直下潜。
水下的世界是绝对的黑暗。
没有任何光源能穿透这里浑浊的泥沙和工业废水沉淀物。
能见度为零。
视觉在这里彻底报废,他只能依靠触觉。
冰冷的江水包裹着全身。水压挤压着耳膜,带来一阵闷痛。
他伸出右手,沿着混凝土桩体的表面一寸一寸地往下摸。
粗糙的水泥颗粒刮擦着防水手套的指尖。
一道裂缝。
一块剥落的碎块。
附着在上面的藤壶壳边缘锋利得像刀片,隔着布料都划出了一道白痕。
继续往下。
一尺。
一尺半。
两尺。
手指突然碰到了一块异常平滑的区域。不是水泥,也不是石头。
金属。
陆沉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那个位置反复摩挲。
是一个圆环。
直径大约五厘米,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锈瘤。
铁环深深嵌在桩体内部,只露出一半。
他握住铁环,用力向外拉扯。
纹丝不动。
二十年的水浸和氧化,早把它和混凝土长在了一起。
陆沉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蹬住桩体底部,腰部发力,双手死死攥住铁环,猛地向后一拽。
“咔嗒。”
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断裂声在水下传导开来,震得他掌心发麻。
铁环连着半截腐朽断裂的铁链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链条的另一端,挂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陆沉单手托住那个物体的底部。
形状规则,边缘硬朗。
大约一本厚字典的大小。
生铁材质。
他双腿一蹬,抱着这个东西浮出水面。
爬回那块残存的木板上时,木板发出了危险的断裂声。
陆沉不敢完全站直,只能跪趴在上面,把那个生铁箱拖到身前。
箱子表面糊满了黑色的河泥。
他用拇指快速抹去正面的污垢,露出了原本的轮廓。
一个密封的小型生铁箱,接缝处涂着厚厚的沥青用来防水,锁扣已经完全锈死,变成了一坨暗红色的铁疙瘩。
陆沉从防水袋里抽出那把平口螺丝刀。
刀尖对准锁扣和箱体之间的缝隙,插进去,手腕翻转,利用杠杆原理猛地一撬。
“啪。”
锈死的锁扣崩裂开来,一小块铁锈掉进脚下的黑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掀开箱盖。
没有水。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机油和霉变纸张的气味冲了出来。
箱子底部垫着两层泛黄的油纸。
油纸虽然脆了,但没有破损。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的一角,下面是几叠用透明塑料布层层包裹的纸张。
大部分纸张已经受潮粘连在了一起,边缘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褐色。
陆沉屏住呼吸,用指甲挑开最上面一层塑料布。
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保存得相对完好。纸张发硬,但字迹还能辨认。
抬头印着红色的仿宋体:“第二印刷厂货物出库单”。
日期栏:1997年10月14日。
货物品名栏被一团浓重的黑色墨水涂抹得严严实实,甚至把纸面都洇透了,根本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
但右下角的收货方盖章处,印着一个模糊的徽记。
圆形,中间似乎是一个齿轮环绕着某种图案,边缘因为年代久远和油墨晕染已经无法看清细节。
但这枚印章的轮廓,和他在那张合影照片背景里看到的第二印刷厂厂徽,一模一样。
陆沉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第三页。都是类似的货运单复印件。
每一张的空白处,都有蓝色圆珠笔批注的痕迹。
字迹很潦草,笔画之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连笔,尤其是横折钩的地方,收笔时总会多出一个向下的倒刺。
这个笔迹特征,他在市局卷宗库底层的绝密档案里见过。
代号“教”的批示。
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曾经用这支蓝色圆珠笔,在这些出库单上留下过指令。
陆沉翻到第四张。
这张纸的背面是空白的。
但在左下角的边缘处,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写下了两个名字的缩写。
第一个缩写被水渍洇开了,看不清。
第二个缩写,只有两个字母。
L.C.
陆沉盯着这两个字母。
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Lu Chen。
他的名字拼音首字母。
二十年前。
1997年。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考进警校的学生。
这个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第二印刷厂的秘密出库单上?
是谁写的?
为什么写?
大脑里的齿轮疯狂转动,试图把这个发现塞进现有的逻辑链条里,但每一个接口都在报错。
他必须把这些东西带走。
陆沉伸手去摸腰间的防水袋,准备把最关键的那几张单据抽出来塞进去。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防水袋拉链的瞬间——
“唰——”
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从河岸方向横扫过来,打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水面上。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种常年抽劣质旱烟熏坏了肺管子的破锣嗓子。
“谁在那儿?找死啊!”
一个沙哑的老嗓音在夜风中炸开。
手电光柱开始在坍塌的木板和桥墩之间来回乱扫。
老柴。码头的守夜人。
陆沉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道光。
左手猛地合上生铁箱的盖子,连同里面的油纸和单据一起,顺着木板的边缘直接推回了黑水里。
“扑通”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像一块失去重量的石头,直接从木板上翻滚下去,落入了平台下方的阴影区。
手电光柱刚好扫过他刚才趴着的位置,照亮了木板上残留的一点水渍。
“妈的,野猫还是耗子……”老柴嘟囔了一句,手电筒的光圈晃动了两下,伴随着又一阵咳嗽声,脚步声开始往回走。
陆沉没有等。
他双手抱住一根倾斜的混凝土桩柱,身体贴着长满藤壶的表面,无声地滑入河中。
江水再次淹没了他。
他睁开眼睛,在一片漆黑的水下朝着远离桥墩的方向潜游。
不能换气,不能弄出动静。
双臂贴着身体两侧,只用腰腹和双腿的力量像鱼一样摆动。
十米。
二十米。
就在他感觉肺部的氧气快要耗尽,胸腔开始本能地抽搐时,右脚踝突然一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淤泥里伸出了手,死死缠住了他的关节。
水草。
不对。
水草的触感是柔软且易断的。
但勒在脚踝上的这个东西,质地极其坚韧,表面光滑,而且带有明显的弹性。
它不是缠绕,而是套住了他。
陆沉在水下猛地扭转身体,右手拔出腰间的螺丝刀,凭着感觉朝脚踝处狠狠割了下去。
刀锋划过那个条状物,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类似切割橡胶或皮革的滞涩声响。
阻力消失了。
他奋力向上游去,破出水面的那一刻,贪婪地吸进一口带着腥味的冷空气。
手里紧紧攥着的,是那截刚刚被割断的东西。
不是水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