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放下望远镜,黄铜镜筒贴上掌心,金属表面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他没有立刻动。
后背贴着巷子深处潮湿的红砖墙,粗糙的颗粒感隔着冲锋衣硌着脊椎骨。
“KY”。
这两个字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直接撞开了市局内部架构的记忆抽屉。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汉江市局为了规范物证流转和设备管理,给各个科室配发的仪器都打上了流水号前缀。
刑侦大队是“XZ”,技侦支队是“JZ”,网安是“WA”。
而法医科的前缀,正是“KY”——“科验”的拼音首字母缩写。
017,是这批设备的出厂编号。
陆沉的呼吸放缓了一拍。
康宁。
那个在市局法医科干了快二十年的老资格,那个在雨夜剥皮案复验报告上签字的人,那个和齐砚青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法医。
这台设备大概率是从康宁手里流出来的,或者干脆就是法医科库房里的东西。
但它现在被挂在了老城区的电线杆上,没有走任何审批流程,没有任何备案记录。
这是非法监听。
有人在用公家的设备,干私活。而且盯的是他。
陆沉把望远镜塞回背包底层,拉好拉链。
不能硬拆。
拆了对方就知道暴露了,线一断,藏在后面的鱼就会缩回深水区。
得喂点饵。看看咬钩的是什么品种。
下午两点,锅炉房值班室。
陆沉从废品收购站的后院顺回来一摞旧报纸。
都是半个月前的《汉江晚报》,纸张发黄发脆,油墨味里混着一股子霉味。
他挑了一份分类广告版面最多的。
接着,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不是普通的圆珠笔或钢笔。
这是一支外壳磨损严重的塑料笔管,里面装的不是常规墨水,而是他在黑市上用两包烟换来的酚酞溶液。
写在纸上完全透明,肉眼不可见,只有遇到碱性液体——比如稀释过的氨水或者苏打水——才会显现出紫红色的字迹。
陆沉翻过报纸,找到背面一块空白处。
落笔。
笔尖划过纸面,没有留下任何颜色,只有轻微的摩擦声。
他写得很慢,刻意控制着手腕的力度,让笔画显得随意且潦草。
“码头。”
“铁箱。”
“织物。”
没有写红星桥,没有写三号桩,没有写水线下两尺。
全是模糊的概念词。
如果对方真的在监控这片区域,并且截获了这份笔记,他们会疯狂地去猜这三个词对应的具体坐标,从而打乱原有的部署节奏。
写完,他把报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
接下来是指纹。
陆沉拉开背包侧面的一个暗格,里面有几个小号的自封袋。
每个袋子里装着一片透明的宽胶带,胶带的粘面上,沾着几枚指纹。
这是他过去三天在不同地点收集的。
长途汽车站候车椅的金属扶手上、公共厕所洗手台的边缘、路边摊找零的硬币上。
全是不特定人群的陌生指纹。
他用镊子夹起一片胶带,小心翼翼地贴在报纸的边缘,又撕下来,反复两次。
确保胶带上的指纹能自然地转移到报纸粗糙的纸面上,而不是那种一眼假的“盖戳”痕迹。
做完这些,他把报纸塞进一个半透明的超市塑料袋里。
又从地上捏了一把灰土,撒在塑料袋表面,揉搓了几下,让它看起来像是在街边垃圾桶里滚过一圈的废弃物。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老街上的路灯坏了三盏,剩下的两盏也在电压不稳中苟延残喘,光线昏黄得像得了黄疸。
陆沉戴着医用乳胶手套,外面又套了一层薄棉线手套。
双层防护,既隔绝指纹,又能防止乳胶材质在夜间反光。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根电线杆。
而是绕到了斜对面的一个绿色铁皮垃圾桶旁。
这个垃圾桶距离电线杆大约十五米,刚好在设备盒子可能覆盖的信号捕捉范围内,但又处于视觉盲区。
他把塑料袋随手扔在垃圾桶外侧的地面上。
不是丢进去,而是“掉”在外面。
一半压在桶底边缘,一半露在路面上。
像是一个喝醉酒的流浪汉随手丢弃的垃圾。
放好之后,陆沉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转身走进了三十米外一条没有路灯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栋烂尾楼的承重柱阴影。
他贴住水泥柱,调整呼吸,将心跳压到每分钟六十次以下。
等待。
凌晨零点十五分。野猫在翻垃圾桶找食,发出塑料瓶被踩瘪的脆响。
凌晨零点五十分。
一辆收泔水的三轮车摇摇晃晃地经过,车轴缺油,吱呀作响。
骑车的人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塑料袋一眼。
凌晨一点四十分。
一阵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不是普通人走路那种拖沓的节奏。
声音很轻,但落点极其均匀。
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迅速跟进,步幅不大,频率很快。
受过训练的人。
陆沉把身体往阴影里压了压,只露出一只眼睛。
一个人影出现在路灯的光晕边缘。
穿着橘黄色的电力维修工反光背心,头上戴着一顶蓝色安全帽,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
乍一看,就是个深夜抢修线路的工人。
但陆沉的目光锁定了他的肩膀和膝盖。
真正的电力工人常年在电线杆上攀爬作业,肩颈肌肉会异常发达,走路时重心偏低,膝盖微屈以应对随时可能的负重。
但这个人,肩膀是平的。
他走路时上半身几乎不晃动,双臂自然下垂,摆臂幅度极小。
这不是工人的体态,这是长期进行战术射击训练或者格斗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为了保证持枪时的稳定性,核心肌群被刻意收紧了。
假工人。
男人走到电线杆下方,停下脚步。
他没有抬头看那个盒子。
而是先左右扫视了一圈,目光在两侧的巷口和屋顶快速掠过。
确认环境安全后,他才微微仰头,视线在那个哑光灰色的盒子上停顿了不到两秒。
没有触碰,没有操作。只是确认它还在原位。
接着,男人的视线往下移。
落在了十五米外的垃圾桶旁。
那个半透明的塑料袋。
男人走过去。动作很自然,像是路过时顺便看了一眼。
他弯下腰,捡起塑料袋。
没有摘下手套。他手上原本就戴着一双劳保线手套。
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强光手电。
没有开最亮的那档,而是按了一下尾部开关,切到了最低亮度的红光模式。
红光不会破坏人眼的暗适应,也不会在远处形成明显的光源暴露位置。
手电筒的红光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照在里面的旧报纸上。
男人看不清隐形墨水写的字,但他看到了报纸背面的空白处,以及那些被刻意转移上去的、不属于同一个人的杂乱指纹痕迹。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到半秒。
随后,他关掉手电,将塑料袋直接塞进了帆布工具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男人直起身,提着工具包,顺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
步伐依旧均匀、无声,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陆沉没有动。
他没有跟上去。
跟踪一个受过反侦察训练的人,在这种地形狭窄的老城区,等于主动送人头。
但他记住了。
身高一米七八左右,体重不超过七十五公斤。
左腿迈步时比右腿短大约两厘米,可能是早年受过伤导致的骨盆轻微倾斜。
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重,说明习惯将重心放在右侧,右手是惯用手。
足够了。
侧写师的脑子里,这组数据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具体的轮廓。
凌晨三点。
陆沉回到了锅炉房值班室。
插销推上。
他从背包最深处摸出一部手机。
不是那部从阿里摩托车工具箱里偷来的诺基亚,而是一部他在城中村小卖部用现金买的预付费老人机。
没有实名登记,插着一张不需要身份证的黑卡。
开机。屏幕亮起幽绿的光。
他调出短信界面,手指在实体按键上按下了一串字符。
不是汉字,也不是拼音。
是一组毫无规律的乱码:“7X-Q9-#M”。
收件人号码,是秦岚的私人手机号。
那个139开头的、未储存在任何通讯录里、但刻在他脑子里的数字。
这组乱码,是他和秦岚在三年前一次秘密合作时定下的暗号。
没有文字记录,没有电子存档,只存在于他们两人的记忆里。
含义只有五个字:监控确认,非己方。
意思是:我发现有设备在监视我,且这台设备不是市局正常行动部署的,是有人私自搞的鬼。
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
陆沉关掉手机,拔下电池,抠出SIM卡,将三者分别塞进三个不同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墙壁坐下。
超感重建带来的神经刺痛感又开始往上爬了,像是有蚂蚁在啃噬脑干。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浅睡眠状态。
一小时后。
安静的值班室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震动。
只有一声。
陆沉的眼睛瞬间睁开。
他没有去碰那部已经拆散的老人机。
声音来自他冲锋衣内侧的另一个口袋。
那里藏着另一部用来接收特定频段信号的备用接收器。
他摸出接收器。
屏幕上跳动着一行数字。
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空。
信息内容同样是一组乱码:“017-LST-M-DI”。
陆沉盯着这几个字符。
瞳孔在黑暗中一点点收缩。
大脑里的解码齿轮开始咬合。
017。对应电线杆上那个盒子的编号,KY-017。
LST。Lost。报失。
M。Month。上个月。
DI。Don‘t Investigate。勿近。不要查。
连起来的意思清晰得让人骨头发冷:
设备编号017,上月报失。持有者涉内部调查,勿近。
陆沉的手指停在接收器的边缘。
指腹压着冰冷的塑料外壳,力道大得关节泛白。
报失。
一台带有“KY”法医科前缀的设备,上个月刚刚申报丢失,这个月就挂在了他藏身的街角电线杆上。
康宁没有弄丢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