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先按了两下喇叭,声音短促,像被烟雾闷住了。
灰白色的烟贴着桥面往两边翻卷,把车头前面的景象糊成一片浑浊的影。
金杯面包车的发动机还低低响着,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又被风搅散。
驾驶座的门被推开。
司机跳下车,五十来岁,身上穿着殡仪馆的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亮。
他先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了看桥面上弥漫的烟,又低头看向路边,像是在判断前面是不是有人烧荒。
“搞什么名堂……”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风撕开了一半。
就在这时,河堤斜坡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枯芦苇被踩断,发出连续的脆响。康宁从河边走上来了。
他走得很快,灰白夹克的衣角被风掀起来,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到了桥面边缘,他先停了一步,目光扫过烟雾,又扫过停在桥中央的转运车,最后落在司机身上。
司机看见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谁啊?”司机问。
康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黑色证件夹,翻开,递到司机面前。
“市局法医科,康宁。”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司机眯着眼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康宁的脸,神色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带着戒备。
“康法医,这前面怎么回事?是不是起火了?”
“不清楚。”康宁把证件收回去,“你这车是转运复验的?”
司机点头:“对,殡仪馆的车。”
“哪具?”
司机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压低了些:“图书馆坠楼那个,今天按程序送去复验。”
陆沉还没完全靠近,只捕捉到了这几个字。
他贴在红星桥下方的桥墩阴影里,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水泥面,呼吸压得很低。
冲锋衣的下摆沾着河堤上的烂泥,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刚才从水塔方向一路冲过来,最后这一段河堤没有遮挡,他几乎是贴着枯草根部跑完的。
肺里还残着一丝铁锈味。
桥面上,康宁又往前走了半步。
“打开舱门,我看一眼。”
司机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康法医,这不合规矩。队里交代过,转运途中不能随便开舱,尤其是复验件,得有交接记录。”
“我只看记录袋。”
“那也不行。”司机摇头,“车厢钥匙在我这儿,可开舱要签字,回头我要担责任的。”
康宁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视线又转向烟雾深处,像是在判断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机也跟着转头看过去。
两个人的注意力同时被桥头的灰白烟柱牵住。
就是这几秒。
陆沉动了。
他没有从桥面正面靠近,而是沿着桥墩外侧的检修窄沿往上游移动。
脚下只有不到半掌宽的水泥边,再往外就是灰黑色的江水。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防水布和枯草一起响,正好盖住了他移动时布料摩擦的声音。
桥体结构给他留了一条很窄的线。
转运车停在桥中央偏后的位置,车头朝着烟雾方向,车尾刚好被桥栏和底盘的阴影遮住。
司机站在车头左侧,康宁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前面。
陆沉一只手扣住桥栏下方的铸铁支架,另一只手摸到车身外侧的冷铁皮。
金杯面包车被改装过,后部冷藏舱比一般运尸车多了一层外挂锁扣。
这种车型的尾部舱门通常有两道锁,一道是原车中控,一道是后加的不锈钢插销。
外面那层插销看着结实,其实锁舌很短,弹簧片也薄。
他早就研究过。
陆沉从袖口里抽出一根磨扁的钢片。
钢片只有筷子长短,前端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边缘被砂纸打磨得很薄。
另一只手跟着一根细钢管,刚好能套住锁扣边缘。
他把钢片插进锁扣缝隙,钢管抵住外壳。
手腕轻轻一压。
金属发出极轻的一声。
“咔。”
锁扣弹开了。
但弹簧片也跟着歪了一下。
陆沉的指尖感觉到那东西已经变形,心里沉了半拍。
锁坏了。
等会儿关上舱门,不可能再恢复原样。
没时间管这个。
他握住舱门边缘,慢慢往外拉。
门缝刚开一条线,一股冷气就从里面涌出来。
白雾顺着门缝往下坠,带着低温和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息。
陆沉的睫毛上立刻沾了一层细密水汽,手背上的汗毛也竖了起来。
桥面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康法医,真不能开。”司机的声音有点急了,“你要是非要检查,我得先给队里打电话。”
“你打。”康宁说。
司机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陆沉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右手还伸在冷藏舱门缝里,左手抓着门边,整个人贴在车尾阴影下。
只要司机这时候绕到车后面,一眼就能看见他。
风声贴着桥栏刮过去。
烟雾从车头那边卷过来,在车身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影。
司机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犹豫起来。
“这信号不太好。”他说。
康宁没有接话。
陆沉趁这一停,把身体往车尾压得更低,右手顺着冷藏舱内壁摸了进去。
指尖先碰到金属担架床的边缘。
很冷,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拖出来的铁。
再往里,是固定用的皮带和卡扣。
他避开了中间隆起的裹尸袋,手指沿着担架床侧面向内探。
他的目标不是尸体。
这种转运车为了节省空间,会在担架床侧方留一个小储物格,用来放衣物袋、初检记录袋、现场照片袋之类的零星物品。
位置不高,刚好在冷藏舱内壁左侧,上面通常盖着一块塑料翻板。
陆沉摸到了那块翻板。
翻板卡得很紧。他用拇指顶住边缘,往外一掰。
卡扣松了。
里面有几个东西。
一个塑料袋,边缘发硬,像是装着死者衣物。
一个纸质信封,角上印着法医科的编号。
还有一个硬质文件夹,夹在储物格最里面。
陆沉的手指碰到文件夹的瞬间,停了一下。
文件夹比预想中更厚。
他把它抽出来。
冷藏舱里的冷光很暗,桥面外的烟雾又透进来一点灰白色。
他把文件夹稍微侧过来,看清了封皮上打印的字。
图书馆坠楼案——初检补充记录(秦/康)
陆沉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把文件夹塞进冲锋衣内侧,拉好拉链,随即伸手去关冷藏舱门。
门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锁扣果然没有咬死。
他用钢片把歪掉的弹簧片往里压了压,又把外部插销勉强扣回原位。
看上去像是关好了,但只要有人用力一拉,门就会露出缝。
不能再拖。
桥面上,司机终于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还是跟队里说一声吧。”他说,“康法医,你别为难我。”
康宁的声音淡淡的:“不为难你。你打开。”
司机叹气:“那你也得等我……”
他忽然顿住,扭头朝车尾方向看了一眼。
陆沉已经贴到了桥栏外侧。
他的半边身体悬在桥体阴影里,脚下是湿滑的检修沿,江风从下面往上灌,吹得他手指发麻。
刚才关门那一下太轻,轻得不像正常动静,司机会不会听见,他不确定。
一秒。
两秒。
司机没有绕过来。
康宁还站在车头附近,目光落在司机脸上。
“看什么?”康宁问。
司机皱了皱眉:“刚才后面好像响了一下。”
“风。”康宁说,“桥上空。”
司机将信将疑,又看了一眼烟雾。
陆沉没有再等。
他沿着桥栏阴影往后退,手掌贴着冰冷铁锈,身体一点点滑下检修沿。
下方三号桥墩旁边,一条废弃小船正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船身上盖着半块灰绿色防水布。
那是他昨天夜里就拴好的。
绳子绕在桥墩裂缝里,船底压着两块碎砖,不会被急流带走,但随时可以解开。
陆沉落进船里时,膝盖撞到船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立刻伏低身体,拽过防水布盖住自己。
船舱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河水的腥气。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刀尖挑开绳结。
水流推着船身离开桥墩。
红星桥的桥影从头顶慢慢向后退去。
桥上传来司机拔高了一点的声音:“康法医,你真要开?我可把丑话说前头……”
后面的话被风和水声隔断了。
小船顺着江流漂向下游。
水面灰蒙蒙的,天色压得很低。
两岸的枯草在风里倒伏,老码头的方向还隐约有烟味飘过来。
陆沉靠在船板上,先没有急着打开文件夹。
他听了一会儿。
桥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没有警笛,没有追赶的脚步,也没有人朝河边喊。
司机大概还在和康宁拉扯,康宁大概还在盯着烟雾和码头方向。
他们暂时不会想到船。
陆沉这才拉开冲锋衣拉链,从内侧取出那个硬质文件夹。
文件夹表面沾了一点冷凝水,摸上去发凉。
他翻开封面。
里面第一页是初检补充记录表,字迹工整,项目齐全。
死者编号、发现地点、体表初步检查、衣物封存情况,都有记录。
第二页是衣物袋清单,列着一件灰色外套、一条黑色长裤、一双旧皮鞋,还有几页现场照片的编号。
第三页,是几张常规记录。
陆沉一页页翻过去,动作很快,但没有漏掉任何边角。
直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被对折的纸。
纸不是记录表,也不是打印件。
它被折得很整齐,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
陆沉把它抽出来,展开。
防水布缝隙里漏下一点灰白光线,刚好落在纸面上。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晰,没有反光,也没有遮挡。
画面中央,是一张摊开的纸,纸上有蓝色圆珠笔画出的线条和标记。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死者手中那张蓝色圆珠笔地图。
不是模糊的局部,不是侧拍的一角,而是完整的、清晰的、连纸面折痕和笔迹轻重都能看清的照片。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照片背面还有字。
钢笔字,很瘦,笔画干净,带着力道。
陆沉把照片翻过去。
康宁的字迹贴在冷湿的空气里。
标记点已清理,无收获。
L.C.
后面没有字。
只有一枚被笔尖反复顿过的墨点,墨点边缘拖出一道细细的弯钩。
陆沉的拇指按在那枚弯曲的墨点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