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沅陵这一带,抬棺过桥有个讲究:八个人抬,步子要齐,一步不能乱。老话讲,棺过桥如人过河,步子一乱,里头那位就要醒。
诸位,我给您讲的这桩事,出在一九八七年的后头——准确讲,是三十六年后的今天。可这事的根子,就埋在那样一个抬棺过桥的清晨里。
那天早上,阴家坳出殡。八个人抬着一口黑棺过石桥,桥不长,十几步。前头七个人的脚步,咚、咚、咚,齐得像一个人。独独最后一个,脚步是飘的。不是抬不稳,是他的步子,压根不像个抬棺的。
像什么?
像被抬的。
村里老人事后都记得这一脚,可没人敢说。因为那天出殡的,是阴满仓的儿子——阴九的父亲。阴家在这一带,是做了好几代行当的人家。行当人家办白事,办得比谁都鬼鬼祟祟,这是村里人心里都明白、嘴上都不敢提的事。
阴九是从县城赶回来的。
他今年二十八,在县志办做临时工,抄了五年的旧县志。父亲病了小半年,他请了三次假,第三次回去,人就没了。他捧着骨灰盒进村的时候是下午,腊月里的日头又白又薄,照在村道上,照不出多少暖意。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村道上的走向,透着古怪。
从村口到阴家老屋,明明有一条直路,村里人却都绕。挑水的绕,喂猪的绕,连狗都绕着那一片走。阴九捧着骨灰盒站了半天,才看明白:人们绕出来的那条弧线,绕的正是老屋的后墙。
阴家的老屋,是一座带地窖的棺材铺老宅。阴满仓当年就是在这儿开的铺子,做的是那种行当——给人守尸、押尸、送尸还乡的行当。湘西水路凶,外出讨生活的人死在外头,尸首要回山,得有人送。这送尸的行当,外头人叫得玄乎,村里人不叫,村里人只说:阴师傅出门做事去了。
三十六年前,阴师傅出了最后一趟门,没回来。
从那年起,这间老屋就锁了。锁了三十六年,没人住,也没人敢拆。
阴九捧着骨灰盒走到老屋门口。门上挂着锁,三十六年的老锁,锁鼻子锈得发红。
门口站着个老头,拄着一根乌黑的竹杖,往门口一横,就说了一句话:"九伢子,屋里立了规矩,夜里不能住人。"
老头七十八了,是阴九的二叔公,阴有福。
阴九说:"二叔公,我爹今天下葬,我是他儿子,连守一夜都不行?"
"守不得。"老头把竹杖往下顿了顿,"这屋里的规矩,比你父亲的命还老。"
哪有孙儿奔丧,不能进自家祖屋的道理?阴九从小在县城长大,不信这些。他捧着骨灰盒,就站在门口,跟二叔公耗。
村口的吴会计背着手看热闹,看完了凑过来,皮笑肉不笑:"年轻人,阴家的事,村里不便掺和。你自己掂量。"
掂量什么?阴九没搭腔。
就这么耗到天擦黑,阴有福到底拗他不过,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拍在他手心里。铜钥匙磨得发亮,就剩个柄。
"堂屋随便,东厢随你。"老头收回手,又补了一句,"就一条——后墙根,莫去。"
阴九问为什么。
老头已经背过身去了,只留给他一个佝偻的背影,和背影里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去了,你夜里睡不成。"
走出去几步,老头又撂下一句:"出了事,莫喊我。"
天黑得快。阴九开了锁进屋,在堂屋生了个火塘,烧的是墙角堆的三十六年前的旧柴,柴一着,满屋都是一股桐油味——老棺材铺的味道,浸在墙里、梁里、地皮里,几十年都散不掉。
夜里十点多,阴九端着蜡烛在屋里转了一圈。
怪事是从灰上瞧出来的。
老屋三十六年没人住,地上的灰积得厚,一踩一个白印子。可就在堂屋后墙根,有一圈脚印——干干净净的一圈,绕着后墙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在墙角一处停下来。
脚印是新的。
阴九举着蜡烛,蹲下去看。脚印不大,鞋底的纹路磨平了,是一种老式的解放鞋。他顺着脚印走到墙角,墙角那片灰里,露出半扇门的轮廓——一扇被青砖封死的门,砖缝里塞着桐油浸过的布条,塞得严严实实。
砖门上头,钉着一块小木牌,字被烟熏得发黑,凑近了才认得出,是毛笔写的三个字:
"不许开。"
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画很细,像是后来看过这扇门的人,又添上去的:"铃响莫应,名唤莫回。"
阴九伸手摸了摸砖缝,砖是干的,缝里的布条也是干的。这扇门封了多少年,就稳了多少年。
他直起身,正要走,脚底下的地皮里,传上来一个声音。
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不急,一下,一下,一下。隔得匀,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拿指甲一下一下地数着拍子。刮几声,停一停,再刮。
阴九没动。他见过县城殡仪馆夜里给死人化妆,他自认为胆子不算小。他把蜡烛搁在地上,整个人趴下去,耳朵贴住地皮。
声音更清楚了。也怪了——刮声不在别处,恰恰就停在他胸口贴着的那片地底下。他挪一寸,声音挪一寸。他不动,声音也不动,就在他身底下,不深不浅地,一下一下地刮。
刮了半晌,声音停了。
地下静得像口井。
阴九趴在冰凉的地皮上,后背一层白毛汗。他刚要起身,地底下极轻地响了一句——不是刮的,是真真切切的一个人的声音,隔着很厚的土和木头,闷闷的,含混的,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念了一个名字。
两个字还是三个字,他没听清。可那个音的头一个字,他听真了。
那个音,听着像——"阴"。
火塘里的柴,啪地爆了一个火星。屋里那点蜡烛的光,矮了下去。
阴九趴在地上没敢动。他忽然想起白天村道上那条绕出来的弧线,想起二叔公那句"出了事莫喊我",想起砖门上那行小字——名唤莫回。
他趴在三十六年的灰里,一动不动,一直趴到后半夜,地底下再没有一点声息。
趴到腿麻的时候,他把白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村里人绕道,绕的是老屋后墙。二叔公拦门,拦的是夜里。钥匙给得痛快,嘱咐得也痛快——后墙根,莫去。里里外外的话都对得上:这间屋里的东西,怕的不是人进,是人听。
听什么?听地底下的动静。
可要是怕人听,方才那三下一下的刮声,又为什么偏偏凑到他耳朵底下来?
这个问题他没想通。想不通的事,他向来只有一个法子——砸开来看。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灶屋里找了一把老铁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