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阴九干了什么,村里人都看见了。
他抡着铁锤,砸那扇封了三十六年的砖门。
第一锤下去,青砖没裂,砖缝里往外冒灰。第二锤下去,墙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往后缩了一下。第三锤还没抡起来,门口就围上人了。
头一个到的是阴有福。老头一把攥住锤把,力气大得不像七十八岁的人:"莫砸!莫砸!九伢子你疯了!"
后头呼啦啦跟了十几个族人,没有一个进门的,全堵在外头喊。喊什么的都有,有喊作孽的,有喊闯祸的,唯独没有一个人,肯跨进那道门槛半步。
阴有福抢不下锤,急了,隔着门框冲里头吼:"莫动地下的东西!那是你爷爷封的!"
"封的什么?"阴九问。
老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
"二叔公,我就问一句。"阴九拄着锤,"阴家做了一辈子送人还乡的善事,怎么到我这辈,连自家祖屋,都成了禁地?"
"你莫问!"老头的眼睛红了,"问出来,你就成了第二个田老四!"
田老四是谁,阴九当时还不晓得。他只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砖门到底还是开了。砸到第五锤,青砖塌进去一排,一股凉气从里头涌出来,那凉气不散,就贴着地皮往外淌,流到院子里,火塘的余烬嗤地灭了一角。
里头是一间地窖。地窖不深,三四步见方,靠里的一面墙根底下,齐齐整整立着七块木牌。
木牌有半人高,柏木的,乌沉沉的颜色。每一块牌子上头都刻着名字,底下都落着一行小字。
阴九一块一块看过去。
头一块,"唐世贵,沅陵浦市人,民国后生,替还乡"。第二块,"李长贵,泸溪人"。第三块,"向阿朵,保靖人,女"。一直往下数,六块牌子,六个名字,六处不同的县乡。牌子底下的小字,记的都是同一类事——哪年、哪水路、替谁家、送还乡。
这是尸牌。
诸位,这里头讲究就深了。送尸还乡,湘西方言里叫"吆死人"——死人不会走路,得活人押着走,牌在棺前,铃在手边,走的是官道背面的"阴路",白天歇店,夜里赶脚。这一行的规矩比棺材板还硬:一人一棺一牌,牌上刻名,字口填朱。牌立在哪,那口棺就认哪——人和牌,是一辈子的牵扯。
牌子立了三十六年不倒,就等于说,这条差事,还没销。
湘西送尸还乡的行当里,一口棺一副牌。牌子是给死人引路的,牌立到哪儿,路就算到了哪儿。行里还有一条铁规矩,叫"立尸不立己"——尸牌是立给死人的,天底下没有给赶尸人自己立牌的道理。
阴九数到第七块的时候,手停住了。
第七块牌子上,刻着三个字。
阴满仓。
墨色是新的。不,不光是新的——阴九凑近了看,那三个字的笔画边缘,墨色正一点一点往深里走,像刚蘸的墨,还洇着。
"莫摸!牌认人!"
门口阴有福的吼声炸进来。话音没落,阴九的指尖已经碰上了牌子。
凉。不是石头的凉,也不是木头的凉,是那种摸着雪的凉,凉得指尖发木。他触到"满"字的时候,牌面上那三个字,肉眼可见地又深了一分。
阴九缩回手,退了两步。
当天夜里,他搬了条板凳,坐在地窖口上守。蜡烛点了三根,摆成一排。地窖里没有风,七块牌子牌面朝外立着,影子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守到三更。
"啪。"
极轻,极脆,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木头。阴九的目光扫过去——七块牌子,原本牌面朝外立着的,齐齐整整翻了个面——牌面朝了墙,牌背朝了外。
七块,一块不落,同一瞬间。
蜡烛的火苗连晃都没晃。没有风。
阴九后来想,那一夜的怕,不在响动大——恰恰在太齐、太静。人搬东西有声,风翻东西有响,可有一样东西翻面,是七块一齐,不出一点声音。
那不是风的手,也不是人的手。
是数惯了数的手。
阴九后脊的凉气,是从尾椎骨一路爬上后脑勺的。他想起白天在地窖里,牌子上的灰——七块牌子立了三十六年,牌面上灰积得匀,匀匀一层老灰,没人擦过。可方才翻过来的七块牌背,齐齐干干净净,一星灰都没有。牌面朝外,落三十六年的灰,说得过去;牌背贴着墙,落不着灰,也说得过去——可翻面那一瞬,两面都亮给他看了:亮在外头的有灰,贴着墙的干净。
灰只落在该落的那一面。这屋里的灰,落得懂规矩。
或者说——这三十六年,有一样东西,夜夜替这七块牌子掸灰。
诸位,这里头就有讲究了。行里人管牌子翻面,叫"出工"。牌一翻面,就是这支队伍应了差,随时要上路。
一支死了三十六年的尸队,牌子还立着,还翻着面,还在等一个号令。
等谁的号令?
后半夜,他没敢合眼,摸出炭笔,把七块牌子的朝向一笔一笔描在纸上。描到第六块,他停了笔。他把牌子一块一块搬下来,翻过去看背——前六块,牌背都是光板,什么都没有。第七块,"阴满仓"三个字的背面,多出一行刻痕。刻得又深又急,笔画都是抖的,像是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
莫数第七口。
阴九蹲在第七块牌子跟前,看那行刻痕看了很久。刻痕的边缘是老的,颜色是乌的——不是今夜刻的。是很多年前,就有人把这句话,用指甲,抠在了这块牌子的背面。
头六块牌子的小字里,各记着一户人家——唐家的、李家的、向家的,零零总总六个姓,六个县乡。这六口棺,是替六家人送还乡的。换句话说,一九八七年那趟差,六个东家,六条魂,都押在这六块牌子底下。
而第七块牌子底下,押的该是什么?
牌上写着阴满仓。牌底下,什么都没有。
可尸牌立尸不立己。立己的牌,行里只有一种讲法——把活人,当死人送。
天快亮的时候,地窖口忽然透进来一阵响动。阴九探头一看,是阴有福。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没进门,就站在外头的晨雾里,冲地窖底下望。
望了半晌,老头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九伢子,地窖夹墙里,有你爷爷留的一个油布包。你……自己个儿看吧。"
说完,老头转身就走,背影在雾里,佝偻得比昨天又矮了一截。
阴九立在窖口,望着那行刻痕,忽然明白老头昨夜那句话的意思——地窖里的东西,昨夜翻牌给他看;今夜,就要轮到别的人来看了。
这屋里的事,瞒不过第三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