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包砌在夹墙的第三层砖后头,阴九掏了半天,掏出来的时候,油布上的桐油味冲鼻子。
包了三层。最里头,是三样东西。
一本手抄的册子,封皮上四个字:赶尸规矩。字是毛笔字,笔锋很硬。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来,里头密密麻麻,全是行里的老规矩,一条一条,编着号。
一沓零碎的单据,货栈的、渡口的、纸马铺的,年头久远的发脆。
阴九抽出里头一张渡口的收据看了看。乌宿渡,渡资柒角,落款日期——丁卯年腊月十三,夜渡。
腊月十三夜,尸队歇在老屋;腊月十四清早出发。这张十三号的夜渡收据,是爷爷提前一夜,自己去渡口踩的点。
收据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篙是佘家的篙,船是佘家的船。渡资当面结清,回程莫欠。"
回程莫欠——这四个字,阴九当时没往深里想。他不晓得,这句嘱咐,三十六年后会变成一笔还不起的账。
他把收据放回原处,又想起册子上那条"水上不喊名"——两条乌宿渡的线,一条写在册子上,一条压在单据里。爷爷对那个渡口,警惕了半辈子。
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泛了黄。相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丁卯年腊月十四,出发前。
照片上七个人,站在七口黑棺后头。当中那个最高的,浓眉,方脸,嘴角往下压着——照片底下一行毛笔小字标着名姓:阴满仓。他左右两边各站三个年轻人,是六个徒弟,个个垂着手,人人面色发青。
阴九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心口一阵发紧。
村子里老辈人常念叨,说九伢子这张脸,跟他爷爷年轻时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他从前只当是句客气话。
照片上那张方脸,剥掉几十年的岁月,就是他自己的脸。
阴九把册子翻开。头一页起就是规矩,一条一条,铁铸的一样:
"活人不过三更桥。"
"抬棺不数口。数口即点名,点名即应名。"
"水上不喊名。"
再往下,还有几条更瘆人的:"三更莫应桥上唤,五更莫回头望。""棺上莫歇掌,歇掌换肩人。""替尸开路,铃不离身;铃离身,名离人。"
条条短,条条冷。阴九抄了五年旧县志,头一回见着哪本册子,把"莫"字写得这么多。
一条一条看下去,字字都短,字字都硬。可怪的是,有好几条规矩旁边,都添着一行小字——笔迹跟正文一样,是后来添注的。添注的字比正文挤,像是当时写的人,手在抖。
"抬棺不数口"那条旁边,添的是:切记,切记。
"水上不喊名"那条旁边,添的是:已验,是真。
阴九看得后背发凉。写这些字的人,不是在抄规矩,是在用一辈子验规矩。
他正看到第三十几条,身后有人进了屋。回头一看,是阴有福——老头拎着个瓦罐,是来给守屋的晚辈送口饭的。可他一眼看见堂屋桌上摊着的那本册子,脸色唰地变了,饭罐往门边一搁,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伸手就夺:"莫看!"
阴九往旁边一闪,俩人拉扯起来。拉扯间,压在册子底下的那沓单据哗啦散了,那张照片打着旋儿飘下来,正面朝上,落在火塘边上。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阴九是头一回正对着火光看这张照片。火塘的光一跳一跳的,照片上的人脸也跟着一明一暗。看着看着,他看出了不对。
七个人,七口棺。可照片右下角,第四口棺和第五口棺的缝隙里,多出来一样东西。
一只手。
青黑色的指甲,手指细长,正扒着棺沿。袖口的料子,照片上七个人,没有一个穿的是那种料子。
阴有福看见那只手,腿一软,当场瘫坐在门槛上。老头瘫在那儿,脸白得跟相纸一个颜色,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这手,当年就照进去了……当年就照进去了……"
阴九蹲下来,扶着他:"二叔公,什么当年?"
老头喘了半天,才把话续上,续上的第一句,就让阴九头皮发麻:
"你爷爷走后第二年,县里来人,把这个底片收走了。村里人家里凡有这张相的,都烧了。烧了三张。"
"怎么你家这张,还在。"
阴九把老头扶正,问:"烧照片的时候,您在场么?"
老头点头,又摇头,眼珠子发直:"在场。三张,一张一张烧的。烧到最后一张,火里头……火里头有人念了一声。念的啥,没听真。打那以后,村里夜里,再没人敢提这张相。"
阴九没答话。他捏着照片的手,慢慢收紧了。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这张照片,不是漏烧的。底片都收走了,这张相是怎么洗出来的?
是有人特意留下来,压在这个夹墙里,留给今天的他的。
留照片的人,只能是他爷爷。
爷爷留相,是留证;留字,是留命。一样一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在替三十六年后的这趟查访,铺路。
阴九把照片翻过来,想再看一眼背面那行铅笔字。这一翻,他手指顿住了——照片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半页纸,纸是从中间撕开的,撕口是新的。纸上是一行毛笔字,笔锋很急:
"若是九伢子看到这张相,莫寻我。往山里去,也莫过乌宿渡。"
九伢子。
爷爷失踪的时候,阴九还没出生。三十六年前写下的字,写的是他的小名。
阴九捏着那半页纸,只觉得指尖的纸,凉得像地窖里那块牌子。二叔公瘫在门槛上,看着那半页纸,忽然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晓得……他早就晓得有这一天。九伢子,他连你都会算到,你说说,他算的不是人,是个什么东西?"
阴九没接话。他半跪在火塘边,把照片重新凑近火光,想再看一眼那只青黑色的手。
火光一晃。
他整个人定住了。
照片上那只手,位置动了。
先前,它搭在第四口棺的棺沿上。
现在,它搭在第四个人——阴满仓的肩膀上。
阴九捏着照片的手,稳得很——至少他自己觉得是。他把照片又凑近火光照了一遍:那只手的袖口,是一种极旧的青布,青得发乌。六个徒弟穿的是家织布,爷爷穿的是开叉的黑棉袍,谁都没有青布袖子。
他忽然想起地窖里,第七块尸牌上洇开的字,想起牌背那行指甲抠出来的"莫数第七口"。
照片会骗人么?
诸位,照片不骗人。可照片照下来的,只是那一瞬。站在镜头外头的东西,它照不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