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留下的字,白纸黑字:莫寻我,莫过乌宿渡。
阴九把这半页纸看了三遍,做了一个决定:偏要寻。
不是他犟。是他算了一笔账——爷爷失踪在三十六年前,字却是留给三十六年后的他的。人都不在了,字怎么会知道,孙儿哪一年会翻出这个油布包?除非写字的人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躲不过去。
躲不过的事,不如查明白。
他先去了村东的老货栈。
当年尸队出发前,七口棺就是在那儿过的秤、落的脚。如今货栈早改了杂物房,堆着村里没用完的水泥和农具。看屋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倌,耳朵背,阴九凑着他耳朵喊了两遍"尸队",老倌的脸当场就撂下来了,操起扫帚往外轰:
"莫提!那年冬天过后,村里就不兴提这事了!走走走!"
阴九不恼,塞过去一包烟,又帮着搬了半晌柴火。老倌抽着烟,气顺了些,松了半句口:"要晓得细账,去翻老账本。货栈的老账本,都在西屋柜顶上,得十来年没人动过了。"
临出门,老倌蹲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忽然又添了一句:"当年过秤的,是我爹。"
他说完这句就再不理人了,操起扫帚,一扫帚一扫帚,把阴九的脚印从货栈门口往外扫。
扫得干干净净,跟抹账似的。
西屋的柜顶上,果然码着一摞蓝布面的旧账本。阴九踩着凳子,一本一本翻。翻到标着"丁卯年"的那本,他的手慢了下来。
腊月十三那页,账笔齐全——
"腊月十三,阴师傅,七口,过秤讫。分量齐。"
七口。分量齐。
再往后翻。
腊月十四,那一页,没了。不是没记事——是整页被人撕掉了,撕口参差,纸茬发白。腊月十五,撕了。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整整七页,页页撕得干干净净。
从尸队进山那天,撕到六口棺回来那天。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阴九把撕口对着窗口的光看。七道撕口,深浅一致,方向一致,是同一个人、同一回撕的。
撕账的人从容得很,撕完把账本原样码回柜顶——码放的位置,和柜板上的落灰印子,严丝合缝。
这不是慌里慌张毁证据,是从容不迫的抹账。抹账的人心细,胆子更大——撕完码回去,往后隔些年头,还敢来翻一回、对一回。三十六年里来过多少趟,没人晓得。可账撕得再干净,有一笔他抹不掉:那七口棺,过了秤。
撕账的人,不是图省事的毛贼。是要把那七天,从货栈的账上,从村里人的眼皮底下,齐齐整整抹掉的人。可这样的人,居然撕漏了手——阴九把账本凑到窗口光底下,看见腊月二十那页的撕口上,还粘着指甲盖大的一角残纸。
残纸上有个字,只露了半边。
一个"坳"字,剩下半边"阝"。
阴九正对着光看,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吴会计站在西屋门口,背着手,脸上挂着笑:
"后生,看账呢?"
"看看热闹。"阴九把账本合上。
吴会计踱进来,拿眼扫了扫柜顶上那摞账本,笑纹不动:"年轻人,我劝你一句——有的账,烂在库里,比翻出来干净。你爹刚走,家里事多,回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出了门还替阴九把门带上了。
带门的那个动作,阴九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味来——那不是客气。那是确认。确认账本在这儿,确认他看见了多少。
他忽然想起二叔公的话——当年县里来人封口,一家一家打招呼。三十六年过去,打招呼的人,换成了吴会计这一辈。账可以撕,门可以带,可这村里管事的,一代一代,接的是同一根线。
当天夜里,阴九在老屋里睡下,睡到后半夜,被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弄醒了。
声音在窗根底下。
像有人赤着脚,贴着窗外的泥地,一步一蹭地走。走两步,停一停,再走两步。窗纸上映着一小片影子,矮矮的,看不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阴九摸起床头的手电,没敢开。他屏着气,听那影子从窗东头,蹭到窗西头,又蹭回来。来回三趟,脚步声没了。
阴九轻轻挪到窗跟前,一只手攥着手电,另一只手慢慢地把窗闩拨开一道缝。
缝里灌进来一股夜气,凉的,带着江水的腥。他没看见人——泥地上什么都没有,连个脚印都没有。
可沙沙声还在响。从窗东头,到窗西头。脚步落在泥上,泥上留不下印子。
阴九把窗闩轻轻推回去,退回床上,睁着眼躺到天亮。这一夜他明白了一件事:外头那个东西不怕糯米,也不怕窗。它来,是走给他看的——告诉这个新来的姓阴的,你的窗根底下,我随时来。
天一亮,他推开门。
窗根底下的泥地上,撒着一道糯米,撒得笔直,从窗东头拉到窗西头,连着窗根,圈了老屋一个小半圆。糯米颗颗分明,还带着新米的白。
村里老辈人讲究,糯米避秽,糯米画线,线里是"生人莫近"的意思——拦的是邪的。
可阴九蹲在那道线跟前,越看越不对。
这线撒的位置,里圈是老屋的窗,外圈是村道。要是拦外面的东西进来,该把线撒在门外的路上。撒在窗根底下,贴着窗撒——
这不是拦外面进来的。
这是拦里面出去的。是怕老屋里的什么东西,顺着窗,出去认人。
阴九顺着糯米线的尽头找过去,在村道边的泥地上,看见一张纸。半页账纸,纸角上带着货栈的号戳——正是那本账本上撕下来的。不知道是撕账的人路上掉的,还是有人特意捡了,压在这里给他看。
纸上的字,还剩两个:
"雷公坳"的"坳",和一个墨迹很淡的"回"。
坳,回。
阴九捏着那半页纸站起来。晨雾里,村里陆续有人上工,人人绕着老屋走,没有一个人朝这边多看一眼。
这满村的噤声,这道贴着窗的糯米线,那七页撕得干干净净的账——三十六年了,这个村子守着一个字都舍不得漏的闷葫芦。
而昨夜贴着窗走的那双赤脚,白日里,正大光明地混在人群里,谁也不看这边一眼。
诸位,撒糯米画线这桩事,看着是护,其实是怕。真护得住的,用不着连夜来撒。
撒线的人晓得里头的深浅,可他不敢说,只能拿一把糯米,给老屋的窗,画一道不像拦的拦。
这村子里怕的,何止他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