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把那半页账纸,拍在了阴有福家的饭桌上。
老头戴着老花镜,凑着灯看了半晌。看清楚了,他没说话,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坛苞谷烧,坛口的泥封都酥了。
"陪叔公喝两盅。"老头说,"喝完了,有的事,叔公给你交个底。"
那天晚上,火塘烧得旺。老头一杯接一杯,闷头不说话。阴九也不催,就陪着。陪到第三碗下去,老头眼圈红了,开了腔。
"一九八七年,腊月十四。"老头的舌头有点大,可每一句都咬得实,"你爷爷阴满仓,带着六个徒弟,押七口棺,进雷公坳。"
"棺是给人送还乡的,七口,七个名姓,货栈过的秤,账上写得明明白白——七口,分量齐。"
"出发头一夜,在你家老屋里歇的脚。第二天清早走的,走的是水路,乌宿渡上船,过落洞坪,歇符水寨,进了坳口,就没再回来过。"
"那七口棺,替的是七户人家。"老头掰着指头,"三家浦市的,两家泸溪的,一家保靖的,还有一家永顺山里的。都是在外头水路上没的,尸首要还乡,凑成了一趟。你爷爷接差的时候讲过一句话——七口,是齐口。齐口的差,好走。"
"谁晓得,恰恰是这趟齐口的差,把人走没了。"
老头又灌了一口酒,酒顺着嘴角往下淌。
屋里就着火光。阴九看得分明——老头说"腊月十四"四个字的时候,握碗的手,青筋绷得像老树根。三十六年过去,那一晚的怕,还长在他骨头上。
"腊月十六后半夜,田老四一个人跑回来了。浑身是泥,鞋跑丢了一只,进门就丢了魂,问他什么,只翻白眼。"
"腊月二十,六口棺回来了。"
阴九猛地抬头:"七口出去,六口回来?"
"六口。"老头点头,眼珠子直勾勾的,"推棺回来的,是他五个徒弟。棺上的封条,一道没动,完完整整。可你算算——出发是七口,回来是六口。少的那一口,什么时候少的?在哪儿少的?推棺的五个,一个都说不清;逃回来的那个,问不出话。"
"问急了,就哭。问狠了,就疯。田老四,就是那几天里疯透的。"
"五个徒弟,回来以后,没一个落着好的。"老头的声音沉下去,"大徒弟第二年沉了塘。老二老三开了春就搬走了,搬去哪儿没人晓得,再没音信。老五病死的;老六改了行,改去挑盐,一辈子不肯走夜路。"
"还有个逃回来的田老四,走不成,也死不成,疯了三十六年。"
"村里这一败,就是从那年起败的。年轻人死的死,走的走。你说邪不邪——阴家坳拢共百来户人,这三十六年,没出过一个货郎,没养活过一窝猪仔。像叫什么东西,掐着脖子过日子。"
阴九追问:"我爷爷呢?"
老头的手停住了。
"县里报了。山里搜了半个月,六百多号人,篦子一样篦过三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是县里来的人封的口——全村开会,一家一家打招呼,这事,往后不许提。谁家娃嘴碎,大人担待。"
"从那年起,村里人绕着你家老屋走,绕了三十六年。"
"还有一桩事,我这些年没跟人讲过。"老头把碗里的酒喝干,"腊月二十那晚,六口棺进村,是后半夜。我起来看了一眼——满村的狗,一声没叫。鸡笼里的鸡,一只没动。六口棺从村道抬过去,家家户户的窗纸都透亮,可没有一户人家开门。"
"不是不敢开。"老头说,"是开门的人,全站在窗后头,跟丢了魂一样,眼睁睁看着棺过去,脚一步都挪不动。我也是那晚晓得的——这世上有一种怕,是脚不听使唤的怕。"
诸位,老辈人讲,狗是顶灵的东西,邪祟进门,它叫得最凶。满村的狗不叫,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不敢叫。
火塘里的柴烧塌了一截,火星子飞起来。阴九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慢慢松开:"二叔公,那回来的六口棺,埋哪儿了?"
老头忽然就醒了酒似的,眼睛一下子清明,清明得吓人。
"埋?"他盯着阴九,"哪敢埋。"
"就立在坟山上。立了三十六年。"
"为啥不敢埋?"阴九问。
老头盯着火塘,半晌,吐出四个字:"没那个命。"
"当年县里来人,原是要葬的。头一锹土下去,锹把断了;第二锹,下去的人当晚发起高烧,烧了七天七夜;第三回,棺抬到半坡,抬杠齐齐断成四截。"老头一字一字道,"三回下来,没人敢再动,就立在了山上。"
"立着,好歹是个'放'字。埋了,就是个'收'字了。"
第二天一早,天擦亮,阴有福拄着竹杖,领阴九上了村后的坟山。
腊月的坟山,霜打过的茅草齐膝深,白花花一片。绕过老坟地,再往上一道土梁,一排碑立在梁上。
七座碑。
青石的,一人高,一座挨一座,排得笔直。碑上不着一字,干干净净,就那么白花花地立在晨光里。
阴九一座一座数过去。头六座碑底下,坟包饱满,茅草齐膝,看年头确实是三十六年的老坟。
第七座。
碑,是碑。碑底下,也有一个隆起的土包。
可那土包不对。新翻的土,黑的,湿的——昨夜下过一场霜雨,这土却像刚动过没几天。碑座前头,摆着三样祭品:一碗米酒,一把炒黄豆,半截红烛。烛泪垂下来,还是软的,指甲一掐一个印。
阴九蹲下去,还没伸手,身后一声断喝:
"退后!"
一个提柴刀的老倌从茅草里钻出来,刀举着,手抖得刀尖画圈。是村里的守坟老倌,八十来岁,守着这片山三十六年。
阴九不动。老倌的刀举了半天,到底没落下来,哐当扔在地上,人蹲下去,抱着头喘。
"三十六年了……"老倌喘着,"这三十六年,我夜里守在这儿,就想看一眼——月月十五,给这座空碑上供的,到底是谁。"
"供品年年新鲜,人影,一回都没见着。"
阴九站起来,望向第七座碑。碑顶上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行里的老讲究,压名。碑上无字,压着一块石,就是告诉那名字底下的人:你的名,压在这儿,莫动,莫出来。
碑身无字。
可就在昨夜的湿气里,那光溜溜的碑面上,隐隐显出几道极浅的痕。浅得像叹息,一道叠一道,全是圆弧,是有人拿指甲,一遍又一遍,在同一段碑面上抠——
抠出来半个字。
一个"阴"字的,半边。
阴有福拄着竹杖,站在第七座碑前,看了很久很久。老头忽然低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地底下什么:
"九伢子,你晓得么。你爷爷的碑——"
"比这七座,还多一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