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爷爷的碑,比这七座,还多一座。"
阴有福说完这句话,就再不肯多吐一个字了。老头拄着竹杖往山下走,走两步,一回头,看一眼那座无字空碑,像身后跟着什么东西似的。
阴九没有跟下去。
他重新蹲回第七座碑前,一寸一寸地看。
新土,他先看了土。坟包上翻开的黑土还带着湿气,土里混着几根没烂尽的茅草根——是起过土又原样覆回去的。不是添坟,是有人开过这个土包,又埋了回去。
什么时候开的?看土色,不出十天。
而他进村,才第六天。
第二样,祭品。一碗米酒,酒面还平,没招虫;一把炒黄豆,豆皮爆着花,火气没散;半截红烛,烛泪是软的。三样东西摆在碑座上,摆法有讲究——酒在左,豆在右,烛当中。这是给赶路的人摆的:酒解乏,豆垫饥,烛照道。
摆祭品的人,当这里头那位,是要赶路的。
第三样,碑顶那块青石板。压名的讲究,阴九是听二叔公从前念叨过的——人没了尸首,碑上又不敢刻名,就压一块石,意思是把名字压在碑里,压住了,莫让它出来。
可这块青石板的压法,不对。
寻常压名,石板要压正中,四平八稳。这块石板压偏了,压着碑顶的东角,一头悬空。风一大,都能掀下来。
是压的人手抖?还是——
阴九伸手,扶住了那块悬空的石板。指尖刚搭上,身后有人吼了一嗓子:"挪不得!"
守坟老倌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老头的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隔着裤腿掐进肉里:"压了三十六年才压安稳!你一动,它就晓得外头有人惦记它了!"
"它?"阴九低头看着老头,"老人家,碑底下压的是谁?"
老倌抱着他的腿,抬脸看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两个眼珠子浑浊发白,可这会儿,白里透着一种亮——吓出来的亮。
"不晓得。"老头的声音发飘,"从头到尾,没人晓得。当年立这七座碑,是县里来人立的,立完就走了。村里人只晓得一条——"
"这底下,没下过棺。"
阴九扶他起来,两人坐在碑前的茅草上。老倌缓过气,才把守坟三十六年的事,断断续续倒了出来。
碑立起来的第二年,村里就派了他守山。不是防贼——坟山上没东西可偷——是防人。防外人上山,也防村里人夜里上山。头几年严,夜里有人摸上山,都被他撵下去了。撵了十几年,没人来了,他还守。
守什么呢?
守给这座碑上供的那个人。
"头一回是立碑当年,腊月十五,半夜。"老倌望着那碗米酒,眼神发直,"我在山下的窝棚里,听见梁上有动静。第二天上来一看,碑座前多了这碗酒。打那以后,月月十五,回回不落。酒、豆、烛,三样,三十六年。"
"我守在这儿,就想看一眼是谁。三十六年,眼都守花了,没看着一回。"
"只差一回。"老倌忽然说,"十九年前,腊月十五,下大雪。我守到后半夜,听见雪地里有脚步声,从东道上来的。我扒着窗缝看——一个人,青布衣裳,不撑伞,雪落在身上,不沾。他绕着第七座碑走了一圈,步子轻得很,踩在雪上,没印子。绕完,往碑前一站,抬起手,像在碑上摸什么,摸了半晌,转身又顺着东道上去了。"
"我天亮跑上山,雪上干干净净。碑前,一碗酒,一把豆,半截烛,摆得整整齐齐。"
"你说那是我看花了眼?"老倌盯着阴九,"我守了三十六年山,雪地里一串脚印和没有脚印,我分得出。没印子的脚步声,我这辈子,就听过那一回。"
"你说怪不怪——"老倌忽然凑近阴九,压着嗓子,"头些年,供品是夜里换的。这几十年,换成了清早。我天不亮就守在山口,眼睁睁盯着上山的两条道——一条东道,一条西道,我两只眼一边一个。"
"可祭品就那么变新鲜了。跟前脚有人来过一样。"
阴九听完,扶老倌起来,两个人又回到第七座碑前。
阴九的指尖,轻轻落在昨夜看清的那半个"阴"字上。日头一斜,碑面的潮气收了,那几道浅痕跟着淡下去,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碑面的凉,顺着手心爬上来。碑上不许刻名,可有人等不及了——三十六年,拿指甲,也要把这个字,一点一点,抠出来。
阴九顺着老倌的手指看向山口。东道,西道,两条土路在晨雾里清清楚楚。两道都有人盯着,供品却换了——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他把这个念头掐了,没说出口。有些话一出口,山就变了味。他只问了一句:"那十九年前雪夜里的青布衣裳,个子多高?"
老倌比了比,比自己矮半个头。
阴九把这个尺寸,默默记在了心里,没再问。
诸位,上供的东西,走的不是路。
阴九没把这话讲出来。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碑顶那块悬空的青石板,忽然抬手,把石板扶正了,稳稳压回碑顶正中。
石板落定的那一瞬——
山下的林子里,轰的一声,一群鸟齐齐炸起来,黑压压掠过坟山上空,头也不回地往江边方向飞。
老倌手里的柴刀当啷掉在地上。
阴九仰头看着那群鸟,一直看到它们变成天边一串黑点。然后他弯腰,把地上三样祭品扶了扶正,转身下山。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回头。
晨雾正在散。第七座无字碑立在雾里,碑顶的石板压得端端正正——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压正之前,那石板底下,还垫着一样东西的边角。
一样黄的、薄的东西。
像半页纸的边。
他刚才,只顾着压正石板,没看清。
阴九快步折回去,蹲在碑前,扒开石板边缘的浮灰——石板底下,干干净净,是三十六年的一层旧灰。
方才那一角黄纸,像是看错了。
可他心里清楚,没看错。黄纸是压进石板底下的,露出来的那一角,纸色是新的。有人把纸压进了碑顶——不在往年,就在昨夜。
压纸的人,晓得他今天会上山。
不是算的,是看着的——从他进村头一天起,就有人在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