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坟老倌这条线,暂时断了。半页纸的边角,第二天再去,茅草里的露水把它洇烂了,一个字都认不出。
阴有福给阴九指了最后一条路。
"村里还有一个人,从那趟差事上回来过。"老头蹲在门槛上,声音压得极低,"不是走完全程的——是半路上,逃回来的。"
"田老四。当年你爷爷六个徒弟里,行四的那个——师门里排下来的,大徒弟、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他是老四。如今七十二了,住在村西头破屋里,疯了整整三十六年。"
去之前,阴有福拉着阴九,交代了三句话:"一,莫提他师父的名讳;二,莫问他腊月十四的事;三——他要是犯起疯来,你莫跑。你一跑,他记你一辈子。"
"那您让我去问什么?"
"问他不疯的那几年。"老头说,"人疯得再透,总有几年,是好端端的。"
阴九小时候听人讲过田老四。村里娃都怕他——远远见了绕道走。大人只说,那老倌见人就笑,笑完了就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念的什么,大人不许问,娃也不敢问。
阴九去的时辰不对。村里老人讲究,晌午日头正,人心里亮堂,疯子那层雾散得最薄,话最难套;要同疯子搭上话,得赶清早他半梦半醒的辰光。可阴九等不了。
他在破屋门外的空地上站定,破屋三面漏风,糊窗的报纸黄得发脆。田老四就坐在屋当中的一把竹椅上,瘦得脱了形,一头白花花的乱发,正冲着日头笑。
阴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屋里看了一遍。
屋里家什少得可怜,一床,一椅,一口水缸。可四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炭画的画——画的都是一样东西:棺。
一口一口的棺,七口一组,画了不知道多少遍。有的组里,棺是合着的;有的组里,有一口棺的盖,画得开着一条缝。画得最用力的一组,七口棺前头站着七个小人,当中那个高个子的,叫炭笔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得纸都凹了下去。
阴九粗粗数了数,满墙的棺,大小三百多组。
三十六年,一年十来组。这个人疯着的每一天,都在画同一天的事。
见有人来,他笑得更欢了,一嘴豁牙,笑得咯咯响。
阴九递过去一支烟。不接。
递过去一块米糕。不接,手缩回袖子里。
阴九不急。他蹲下来,隔着三步远,陪着老头冲日头坐。
坐了约莫一炷香,田老四的笑声歇了一阵。阴九开了口,不问腊月十四,不问尸队,只问:"四叔,这墙上的棺,画了多少年了?"
田老四的笑,僵在脸上。
"画得好。"阴九指了指当中那一组,"这个高个子,是您师父吧?"
屋里静得能听见老头喉咙里的喘。半晌,他看见田老四缩在袖子里的手,指头动了动——在膝盖上,轻轻描着什么。
描的,还是一口棺的盖。
阴九换了个称呼:"田师傅。"
笑声,停了。
田老四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阴九脸上。这一眼,跟方才那种浑浊的笑不一样——他的眼珠子定住了,定在阴九脸上,一寸一寸地看,从额头,看到眉毛,看到鼻子。
然后老头从竹椅上站起来,晃晃悠悠走过来,抬起手,摸上了阴九的脸。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隔着一张脸,轻轻地摸。摸着摸着,田老四浑浊的眼睛,忽然清了。
疯了三十六年的人,眼神一下子落在实处,亮得吓人。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一个后生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师父?"
"师父,你回来接我们了?"
阴九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他认得这个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疯话,那是三十六年前,一个后生,在等他师父回来。
他鬼使神差地,顺着应了一声:"是我。"
田老四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阴九的脸。老头凑得极近,近得能看见他眼里的红丝,那点清明烧得像风里的烛火:
"不对……"
"你不是师父。师父他——师父他那年,是被人喊了名字的。"
阴九不动,由着他掐,压着声音问:"谁喊的?"
田老四的眼神,散了一瞬,又聚回来。三十六年没说过的旧事,从他豁了牙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掉,掉得又慢又碎:
"腊月十四,夜里,乌宿渡。"
"我们七个人,押七口棺,上船。船到江心,江面上……有人喊。"
"喊的是——满仓。"
"满仓,是师父的名字。师父不许应。他站在船头,脸白得跟纸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交代:莫应。哪个应了,哪个跟他走。"
"七个活人,没一个人应。"
"师父当场立了三条规矩。"田老四的声音还带着那个后生的哭腔,"一,莫数口;二,莫应名;三——船靠了岸,先让人下,棺后下。"
"前两条,我们记下了。第三条……"老头忽然惨笑一下,"第三条,是给我们六个人留的活路。先下船的,回得来。"
"棺材里的……"田老四的声音抖起来,"棺材里的,也不应。"
阴九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他听懂了——七个徒弟不敢应,是不必说的事;他爷爷不许应,是行里规矩;可这句"棺材里的也不应",是什么意思?
棺材里的东西,也想应?还是棺材里的东西——也在憋着,不敢应?
"后来呢?"
"后来……"田老四的眼珠子又开始发飘,"后来我就记到这儿。后头的事,我不记得。我不记得了!"
"四叔,"阴九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当年渡口的钱,结了没有?"
田老四的嚎,停了半拍。
"师父说回程再结。"他喃喃道,"回程……回程在哪儿呢。"
他忽然放声嚎起来,双手抱头,往墙角缩,缩成一团,嘴里翻来覆去,嚎的是那句谁也没听全的老话:
"莫数第七口……莫数第七口……"
嚎着嚎着,他停了。停了之后,从牙缝里,补出半句阴九从没听村里人传过的话:
"数了……就要一个一个还。"
阴九退出破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田老四贴在窗后,隔着那层发脆的旧报纸,冲他摆手。窗纸上,那团佝偻的黑影,一张一合地动着嘴。
窗纸上映出的口型,不是疯话。
是两个字,口型清清楚楚:
快走。
阴九在门外立了片刻,忽然想起二叔公交代的那三句话——他一条没犯。可他忘问了一句最要紧的:三十六年前那一趟,田老四是打哪儿逃的,又是怎么逃回来的。
一个逃回来的人疯了,五个守规矩回来的,也没一个落着好。诸位,这里头的账,怎么算都不对。
怎么算都不对的账,才是真账。真账后头,一定还压着一笔没见天日的旧账。
山里的日头沉得快,他打着火把往回赶。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一步——他方才在田老四屋里来去一趟,一里多地,竟没碰上一个人影,也没听见一声人响。这一趟进村出村,村子安静得,像闭着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