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那两个字,阴九看见了。他没有走。
当夜回到老屋,他什么也没干,就坐在火塘边想一件事:田老四清醒的那几分钟,是冲着什么清的?
冲着他的脸。冲着这张像极了阴满仓的脸。
他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隔着烛火,跟自己的脸比了半宿。
比到后半夜,比出一个从前从没想过的问题——村里人说他像爷爷,说的是眉眼。可田老四喊"师父"的时候,认的不是眉眼。
疯了三十六年的人,认人认的是那个"势"。走路的势,站着的势,抬手的势。他在破屋里摸阴九的脸,摸的不是像,是在对——对一张他记了三十六年的脸。
对上了,他就清醒。
这不对。太不对了。
第二天,天不亮,阴九又去了。去赌田老四那几分钟的清醒。
他去得不算早,可田老四起得更早。破屋门开着,老头坐在竹椅上,正对着门外的晨雾笑,笑得咯咯响,口水淌到衣襟上。
阴九在门外三步站定,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丁卯年腊月十四,七个人七口棺的合影——双手举起来,举到田老四眼前。
照片一亮出来,田老四的笑声,戛然而止。
老头的目光钉在照片上,一寸一寸地挪:挪过那七口棺,挪过那七个年轻人,最后钉在当中那张方脸上。他脸上的疯气,肉眼可见地往下退,像潮水退滩。退到最后,这张脸上剩下的是三十多年没露过的东西——怕,和敬。
田老四从竹椅上站起来,转身,颤颤巍巍摸到床边,弯腰,从床板底下抠出来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四四方方,捆着麻绳,绳结打得又死又密。
油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麻绳的结上包浆油亮——这包东西,是被人解开又捆上、捆上又解开,几十年如一日,看过又藏、藏过又看的。
阴九后来才晓得,村里人说疯子隔三差五半夜翻床板,翻得咚咚响,翻了三十六年。
他不是在藏铃。
他是在守铃——守着等一个姓阴的来取。
诸位,修好了的铃,是家什。拆了的铃,是一句话。
老头把油纸包抱在怀里,走回阴九跟前,塞进他手里,两只枯手按着他的手背,按得死紧。
阴九解开绳结,一层一层剥开油纸。
里头是半块尸铃。
铜铃,鸡蛋大小,从中裂开——裂口是旧的,锈把两半的边口咬在一起。铃膛里空空的,没有铃舌,膛底塞着一团发黑的棉花。
阴九见过尸铃。县志办存过一杆老铃,铃身、铃舌、铃柄俱全,志上记着:摇铃开路,铃响几声,走几步。这是湘西送尸行当里,顶要命的一件家什。
可没有铃舌的铃,就是个哑铁壳。摇不响,也叫不应。
阴九把铃捧在手心里掂了掂。铃身裂口的两半,茬口对得上——不是叫什么东西磕裂的,是顺着一条细缝,人为掰开的。掰之前,有人拿錾子,在铃身上錾了一道整圈的浅槽。
也就是说,裂这口铃,是精心的,是当着面、稳着手做的。
铃膛里那团棉花,塞得很深,塞的人按了又按——像是怕它掉出来,又像是怕里头那点东西,漏出一丝味道来。
"铃是我摔的。"
田老四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可字字清楚,还是那种清醒的调子——这回的清醒,比昨天长。
"在船板上摔的。那晚上,船一晃,铃从师父腰上荡下来,我伸手去接,没接住。铃磕在船板上,就裂了……裂成了两半。"
"师父捡起铃,看了半天,没骂我。他就说了一句话:裂得好。"
"裂了好。裂了的铃,摇不响了。"田老四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看着阴九,"九伢子,你晓得尸铃是做什么的么?"
"引路的。"阴九答。
"引路,也是报名。"老头一字一顿,"铃一响,走夜路的东西就晓得——这一队,是人家的差事,别挡道。可它报的不是差事的名。"
"铃响,是替押铃的人报的名。铃响一声,是说:我叫阴满仓。"
"所以那晚船到江心,师父把裂了的铃,紧紧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田老四说,"下了船,他把铃交给我,叫我揣着,莫离身。他自己,空着手,走在最前头。"
"我到今天都记得他空着手的那个背影。"老头喃喃道,"一个赶了一辈子尸的人,进了坳口,手里没有铃。"
"跟把自己的名字,摘下来搁在了身后一样。"
阴九捏着那半块哑铃,手指慢慢收紧。
他方才验铃时就存着一层疑,这会儿落了地——錾槽的痕是旧的,槽缝里的锈都养圆了,不知錾了多少年;摔裂的事,才是那一晚。一先一后,隔着不知多少年。
师父早就动了废铃的心思。錾好了槽,稳着性子,单等一个由头。船板那一跤,只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田老四一个背了几十年的名声:这铃,是我摔的。
"那晚船到江心,有人喊名。"田老四的声音抖起来,"师父不许应。我捂着自己的嘴,捂出了血。铃是裂的,摇不响——师父说,裂得好。裂了的铃,报不出他的名。"
"那东西,听不见名字,就寻不着人。"
阴九问:"喊名的是什么?"
田老四的眼神"咔"地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像一盏灯叫风吹灭了。老头的身子一晃,从清醒一头栽回疯里,比方才疯得更凶——他嚎着,捶着墙,把破碗扫了一地,最后蹲在墙角,抱着头,嚎出来的不是疯话,是一句囫囵话:
"他听见了!"
"他顺着名字来了!"
村里人闻声赶来,一堆人堵在破屋外头看,看见疯子犯病,都捂着鼻子退。只有阴有福站在人群最后头,脸色比田老四还白。
因为"顺着名字来了"这句话,老头年轻时,听人念叨过一回。念叨这话的人,是阴满仓。
当夜,阴九回到老屋,就着灯,把那半块尸铃翻来覆去地看。铃膛里那团发黑的棉花,他捏着镊子,一点一点往外挑。
棉花挑到一半,忽然从棉花的夹缝里,掉出来一粒东西,落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半圈。
指甲。
半片指甲,小半个指甲盖大小,青黑色,边缘齐整,不是断的,是齐根褪下来的。阴九拿灯凑近了看——指甲的弧度不对,比活人的指甲长,弯得也深。
长得,不像活人的手。
阴九把那半片指甲用油纸包了三层,压进包袱最底下;想了想,又把那半块尸铃也裹进油纸,搁在指甲旁边。
做完这些,他吹了灯,躺下。
躺下没多久,包袱里那半块尸铃,无风无火,自己轻轻颤了一下。
就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方才路过他的床头,伸出指头,弹了弹这个哑了三十六年的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