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指甲在灯下摆了一夜。铃颤过那一回之后,阴九再没合眼。
他不是莽。他把手里的账,在纸上一条条排开:尸牌立己,是甲;照片多手,是乙;空碑新土,是丙;无舌之铃,是丁;青黑指甲,是戊。五样东西,五条线。
碑压名,棺藏身——名压在山下,身藏在地底。碑与棺,是一体两面。
条条都指到一处——老屋地下,最里间。
线索不会说话,可线索会指路。二叔公们守了三十六年,守法是不听、不看、不问。阴九的守法反过来:听清,看清,问明。
后半夜,他提着手电,又下了一趟地窖。最里间那道封门,他里里外外照了一遍——砖是后来砌的,砌法和外头那道一样,砖缝里塞着桐油布条。门框上钉着一块新些的木牌,字迹工整,是毛笔写的:
棺不开。铃不响。人莫喊。
三句话。爷爷失踪前留下的死命令。三十六年,村里守的就是这三句。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开那口棺。
铁锤抡到第三下,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阴九回头,阴有福带着七八个族人堵在楼梯上,人人手里一支火把,把地窖照得通红。
"九伢子!"老头把竹杖顿得咚咚响,"你要反天了!"
"二叔公。"阴九把锤放下,"当年我爷爷留下三句话。可这三十六年,牌子自己翻面,账页叫人撕了,糯米线撒到窗根底下,坟山的空碑,月月十五有新鲜祭品。"
"你们守了三十六年——守住的到底是人,还是祸?"
楼梯上一片死静。
火把烧得毕毕剥剥。半晌,人群里有个上了年纪的族人,声音发颤地开了口:"有福公,要不……让娃开吧。守了三十六年,也没守住个太平……"
"放屁!"另一个人骂,"阴满仓拿命换来的规矩,叫这黄口小儿一句话就掀了?"
骂声、劝声搅成一团。阴九不搭腔,抡起锤,接着砸砖。
砸到第六块砖,二叔公忽然叫停了手。
"九伢子,你听。"
地窖里静下来。静里头,藏着一样极细的响——不是刮,不是铃,是一种更干、更碎的声,像许多细小的东西,在木头上爬。
阴有福的脸,在火光里一点点变白。"这声音,"他说,"腊月二十三夜里,棺自己进屋那晚,我听过一回。打那以后,三十六年,再没人敢下到这一间来。"
"是什么?"阴九问。
"不晓得。"老头说,"当年,没人敢看到底。"
阴九把锤往地上顿了顿,没再砸。他望着那道封门,慢慢问:"二叔公,再问最后一句。当年砌这道里墙,是谁的手艺?"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火把烧短了一截。
"砖,是你爷爷备的。"老头的声音发飘,"出发前一夜,腊月十三,他在里头忙到天亮。旧砖码了半墙,糯米浆调好了,桐油布条浸好了,齐齐整整,摆在里间墙根。砖堆顶上,压着一张字条,是你爷爷的笔迹,就一行——'棺若自己回,照封,莫开。'"
"自己回?"阴九攥着锤柄的手紧了紧,"棺还能自己回?"
"腊月二十,六口棺回村,县里来人张罗着葬。葬不动——锹断、人烧、杠折,三回下来,没人敢动,六口棺就立在了坟山上。"阴有福望着那道封门,一字一字道,"腊月二十三夜里,山上过了场白毛风。天亮,上山添土的人一数——五口。少了一口。"
"有人说,头天夜里听见村道上有轮子响,吱呀,吱呀,从坟山那头,一路响到老屋这头,停了。"
"老屋的门锁,好好挂着。开了门下地窖——最里间,那口棺,端端正正,停在你爷爷码好的砖堆边上,一分不差。地窖口的封板没动过,板上的灰,一道指印都没有。"
"没人晓得它是怎么进来的。也没人敢问。"
"村里人下了地窖,瞧见砖堆顶上那张字条,就照着办了——糯米浆砌砖,桐油布条塞缝,把里间封了。坟山上少的那块空位,连夜堆了土,堆得跟旁的五座一个样。外人看,还是六座坟。"
"封完墙,那张字条,是我亲手烧的。"
"也就是说——"阴九一字一字道,"这道墙里头的东西,我爷爷三十六年前,就在等它自己进来。"
火把的光,晃了一晃。
就在这时,怪事来了。
楼梯上的火把,一支接一支,火苗齐齐往门口的方向倒——地窖里没有风。七八支火把,火头全拧向一边,像被一只手,从地窖最里间,往外推。
骂声停了。
人人都僵在原地,没人敢看最里间,又忍不住看。
最里间,那道封门后的黑暗深处——
"铃——"
一声铃响。
不脆。闷的。像隔了三尺厚的木头,隔着三十六年的日子,闷闷地荡出来。
第二声。
第三声。
三声铃,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清楚。三声之间,隔着匀匀的一口气的工夫,不紧,不慢,像谁在里头,一下一下,试着一副哑了多年的嗓子。
敲完了,地窖里静得能听见火把上松油的响。
阴九按住包袱——包袱里,那半块没有铃舌的尸铃,隔着油纸,轻轻地,颤。它在他掌心里,颤得像一颗受惊的心。
他忽然想起田老四的话:铃响,是替押铃的人报名。
那么,棺里的铃响,是替谁报名?
铃是没有舌的。铃在棺里响——
阴有福腿一软,顺着楼梯坐在了地上。这个守了三十六年规矩的老头,瘫在那儿,喃喃地,把三句话里的最后一句念了出来:
"铃响莫应……"
他念完,猛地抬头,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水光:"九伢子,铃在棺里响……铃在棺里自己响啊!棺里的铃,三十六年,头一回——它自己叫自己的路啊!"
第三声铃落定,地窖里所有火把的火苗,齐齐蹿高了半尺,又齐齐矮下去。
跟着,是那股桐油味。地窖里原本浮着的桐油味,忽然浓了十倍,浓得呛人——像有一整间棺材铺,在一瞬间,全数开了封。
阴有福趴在楼梯上,脸贴着地皮,哑声说:"这味……这是当年铺子里,给新棺上头道漆的味。"
"九伢子,"老头抬起头,眼里是阴九从没见过的惊惶,"这口棺,漆是新的。"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跪的。扑通一声,接着扑通、扑通,楼梯上的族人跪倒了一片。有人开始念往生咒,念得七零八落,念着念着,变成了哭。
只有阴九站着。
不是他胆子比谁大,是他咂摸出一个理来——诸位,这一屋子人,跪了半辈子了。见火苗倒,跪;听铃响,跪;如今铃在棺里响,还是跪。跪来跪去,跪了三十六年,那口棺,一寸都没退。
火光里,阴九提着锤,一步一步走到最里间的砖门前。这一回,没有人拦。
砖,砸开了。
封门的活做得极细,砖缝里灌了糯米浆,铁锤砸上去,震得虎口发麻。爷爷封这堵墙的时候,没打算让任何人进来——包括他自己。
手电的光柱里,一口黑棺,端端正正停在里间正中。棺身乌黑,漆面完好,棺盖上,七根老铁钉,钉得整整齐齐。
阴九举着手电,围着棺,慢慢走了一圈。
棺头封着一道黄纸符,符纸黄得发脆,墨线却还黑,当中一个墨圈,圈得极圆。符的落款处没画押,只点了三个点。
行里的符,落款是要画押的。点三个点不画押,是写符的人不肯留名——或者说,不敢留。
棺身两侧,各有一只巴掌大的铜环,环身磨得发亮。三十六年的棺,环却亮得像天天有人摸。
二叔公瘫在楼梯口,望着那两只铜环,忽然开了口,声音发飘:"这两个环……腊月二十那晚棺进村,六口棺的环上都缠着布。我当是徒弟们怕磕碰……如今看,缠的不是棺,是这两只环——怕的就是活人的手,摸上去,应了名。"
阴九凑近了半步,目光落在环耳上。环耳上各拴着一截烂断的麻绳,绳头是齐整的剪口——当年缠环的布,是被人解开收走的,不是烂掉的。
棺盖与棺身之间,那道封了三十六年的缝——
宽了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