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全村人都下了地窖。
黑棺静静停在里间。七根封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退出来一根——钉尖朝外,笔直立在棺盖上,像有人从里头,一根一根,往外送。
送出来的钉子,钉身上没有锈。
村里连夜在祠堂议事。有人主张填窖,拿水泥封死;有人主张报官,请县里来人。吵到后半夜,阴有福一锤定音:填窖。
报官的主意,先叫一个老人掐死了:"一九八七年报过了。县里来人封口的时候撂过话——这案子,档案里没有,往后也当没有。你再报,报的就是你自己疯了。"
祠堂里静了半晌,填窖就这么定了。
散会的时候,吴会计走在最后头,轻轻说了一句:"填了地窖,也填不住响过三声铃的屋子。"
众人回头,他已经背着手,出了祠堂门。
第二天,填窖。土一筐一筐往里倒,倒进去,就漏。
一筐漏一筐,倒了一天,地窖没填上三寸。
倒下去的土去了哪儿,没人看得见。土倒进去,听得见窸窸窣窣的响,像漏进一个没有底的夹层。有胆大的后生举着手电往里照——土是往里间流的,顺着地坪的坡度,不偏不倚,全流向那口黑棺的底下。
像那口棺,张着口,在吃土。
填窖的人停了手。二叔公站在窖口上,望着底下,望了半晌,说了句谁也没接的话:"它不肯埋。当年不肯,如今,也不肯。"傍晚收工,最里间那口黑棺的棺盖上,第二根封钉——又自己退了出来一根,钉尖朝外,立在第一根旁边,笔直。
当晚,阴九在灯下,把爷爷那本《赶尸规矩》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他翻过许多遍,纸面发潮,字迹晕染,一直认不出写的什么。这一夜,他把册子凑在灯上烘了半晌,潮气一收,晕开的墨迹里,一行字一点一点显出了形。
爷爷的笔迹。和货栈账页上、和名册上"阴满仓"三个字,同一只手:
"若铃响三声,带它走一趟它没走完的路。"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路线:
"乌宿渡——落洞坪——符水寨——雷公坳。"
再底下,三个短句,笔画又深又重,是戳着纸写的:
"莫回头。莫应名。莫数口。"
阴九盯着这三个"莫"字,看了很久。
莫回头,莫应名,莫数口——全是他这几天一桩一桩、亲身撞过的坎。翻面的牌子,撕掉的账页,窗根的糯米线,坟山的空碑——桩桩件件,都在替这三句话作证。
这本册子,不是写给行里人的。
是写给他的。写给一个对行当一无所知、却注定要踏上这条路的孙子的。
铃响过了。三声。
路,是那趟尸队没走完的路。
阴九把册子贴身收好,把那半块尸铃拴上红绳,挂在脖子上,红绳在铃身的裂口上绕了三圈。他收拾了一个包袱,把青黑指甲用油纸包了,压在包袱最底下。
临合包袱,他把那半页"莫过乌宿渡"的字取出来,就着灯看了最后一遍。
看罢,他把这半页纸,凑到灯上点了。
纸烧到一半,灯苗忽然矮了一矮,像被什么口气吹的。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在屋里绕了半圈,落在门槛边上——落的方向,朝着山。
爷爷留字,叫他莫过乌宿渡。他把字烧了,算是回了话:这一趟,去定了。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阴有福等在老屋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老头没拦。老头把布袋塞进他包袱,里头是一小袋糯米,一把香烛。
"九伢子。"老头抓住他手腕,那只手抖,可抓得死紧,"二叔公守了三十六年,守的不是道理,是你爷爷的交代。如今交代变了,你听手册的,二叔公不拦你。"
"就一句话——莫数口。"
"你爷爷没了名,村里没了声。你若也折在山里,阴家就真断了。"
阴九点头,转身,出村。
村里没人相送。不是没人起早——他一路走过村道,家家户户的窗纸都透亮,窗纸上贴着人影,一动不动,目送他过。狗,一条都没叫。
经过祠堂门口,吴会计站在台阶上,朝他点了点头。这一回,脸上没有笑。
"后生。"吴会计说,"撒糯米的,是我。我爹当年守老屋,守了十年;我接他的班,也守了十几年。你要走那条路,我拦不住,就一句话——渡口上,不管听见什么,莫应。"
他说完,转身回了祠堂,把门关上了。
阴九朝祠堂望了一眼。这门关得有意思——前一晚在祠堂,满村人吵的还是填窖、报官,没一个肯提一个"送"字;如今棺开了,他要动身走那条路了,管事的倒先把门关上了。这村里的人,怕的从来不是祸。
怕的是晓得祸根的人。
走到村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屋。
晨光里,三十六年没亮过灯的老屋,此刻每一扇窗都亮着——堂屋的、厢房的、地窖气窗的,一扇一扇,黄澄澄的,没有一盏是他点的。
他往前走一步。
身后,灭一扇。
再走一步,再灭一扇。
阴九不敢回头细看,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往前走——走到村道尽头,身后最后一扇窗灭的时候,日头还没爬上山梁。
诸位,出远门有人送灯,是暖事。可这一路的灯,送得太齐,也太静。
齐,是说这一步一盏,谁都没算错过——一盏不多,一盏不少。静,是说这一路走过去,没有一声人响,没有一声狗吠,连灯灭下去,都没有一点烛芯的哔剥。
那不是灯油尽了。
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一盏一盏,替他关的灯。
山道弯弯,日头偏西,他赶在入夜前到了乌宿渡。
渡口泊着几条乌篷船,江面灰蒙蒙的,对岸的山黑成一排。渡口石阶上立着块木牌,字是老的,规矩是老的:
过河三忌:水上不喊名,过桥不回头,夜里闻唤莫应声。
阴九在石阶上站定,掏出手册,翻到"渡尸"那一节。爷爷添注的小字还在:"已验,是真。"
他提着包袱,刚踏上第一级石阶——
江面上,有人先开了口。
那声音隔着水过来,不高,不急,亲亲热热的,像招呼一个晚归的家里人:
"九伢子,来啦。"
阴九的脚,钉在石阶上。
三忌的头一忌,他在心里默了一遍:水上不喊名。可现在,是江上先喊了他。
他没应。他攥住胸口的半块尸铃——铃是哑的,凉的,贴着他的心口。
江面上静了片刻。那个声音又开了口,还是那样亲亲热热,不紧不慢,像一个有耐心的家里人,在等一个贪玩的娃回话:
"九伢子,站在阶上做什么?"
"船,来接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