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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渡口三条规矩

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400字 2026-09-18 14:31:31

江面上那句「九伢子,来啦」还在水上荡着。阴九站在石阶最底下,把爷爷手册里那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水上不喊名,喊的人,不能应。他把牙一咬,没有应,抬脚就往石阶上走。

身后江面又唤了。这一回声音放缓了,带着劝的意味:「九伢子,天黑了。」停了七八息,又是一声,声音挪了地方,像是顺水漂到了台阶近前:「九伢子,船来了。」

一声比一声近,也一声比一声在理。天确实黑了,船也确实该来了。这两句话,哪一句都挑不出错处,哪一句都叫人想回头应一声。阴九不回头,只低头数台阶。一级,两级,江水拍岸的声音跟在脚后头。数到第十七级,身后的喊声没了。干干净净地没了,像被水一口吞了回去。

他站在第十七级上停了半口气,把这个数记死了:十七级。往上明明还有台阶,声音偏偏停在十七。他没敢琢磨为什么,只把这个数揣进兜里,跟那本手册搁在一处。

台阶顶上是一间客栈,渡口上独一份的。一楼是柜台,摆几张方桌做堂食,掌着灯。老板娘四十来岁,围裙浆得发硬。阴九进门要住房,她不先收钱,先立规矩。她一根指头戳着柜台板,一下一下:「住我这儿的,三条规矩。水上不喊名,过桥不回头,夜里听见有人叫——莫应。」她收了指头,声音放平,「应了,那名字就不是你的了。」

阴九问,为什么偏偏渡口上规矩这么重。老板娘不答,收钱找钱,手上的动作没停。阴九的眼睛落在柜台底下,柜台一角压着块老木板,板上一行刻字,字口被手掌磨得发亮:渡尸勿问,问者自渡。

他多看了一眼。就一眼。老板娘的抹布已经擦了过来,把那块板子整个遮住,像擦的不是字,是他那个眼神。她头也不抬:「客人,问出去的话,收不回来的。」

阴九闭了嘴,接了房牌上楼。

房间在二楼,两人一间。同屋是个过路货郎,五十来岁,姓王,人称王麻子。这人一进门话就没停过,什么地方他去过,什么行市他赶过,走南闯北,没有他不「懂」的。他从兜里摸出一把江米糖,不由分说硬塞进阴九手里:「吃,压惊的。我这人走一辈子夜路,从来不信邪。」他把糖纸剥得脆响,「喊我我就应。应了怎么了?应了让他看看,我王麻子怕过谁?」

门外传来老板娘的声音。她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隔着门板,冷冷一句:「渡口上,逞口的强,都是拿命垫的。」

脚步声下了楼。王麻子咂咂嘴,没接话,倒头睡了。睡之前他还念叨:「规矩是给胆小的人立的。」

阴九没接这个茬。他睡下前把手册翻到那一页,压在枕头底下,纸角硌着后脑勺。他半睡半醒,留了一只耳朵听着同屋的动静。

约莫三更,货郎说梦话了。

先是含混的,嘴里像含着水,咕哝咕哝。阴九在黑里听着,没动,只当是寻常梦话。可那咕哝声慢慢清了,清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货郎的嗓子换了个人似的,不是他那副破锣嗓子了,又低又沉,一字一顿,喊了一个名字。

两个字。喊得清清楚楚,像贴着阴九的耳朵喊的。

喊完,货郎自己「哎」了一声。

就那一声「哎」,应得又脆又顺,像等了一辈子就等这一声。应完了,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下江水的动静。

阴九一个激灵坐起来,摸黑点灯。灯一亮,他先看货郎,货郎睡得沉,嘴角还带着笑,睡姿都没变,那声「哎」分明就是他应的,可他睡得跟没事人一样。阴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反应。探他鼻息,气是匀的,就是睡得太沉,沉得不像睡,像被什么东西按下去了。

应名这事儿,诸位,梦里应的也算数,梦里那张嘴,也是嘴。

阴九的汗下来了。他听得真真的,那两个字的名字,第一个字,是个「满」字。第二个字他咬不准,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怕第三个字听清了似的,不,是怕活人听清了。

他刚要下床去看门插销,门口已经有个人了。

老板娘。她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脚步没一点声,手里端着一碗糯米,白生生的满满一碗。她先把糯米碗放在门边的地上,用袖子垫着手放的,然后看看床上笑着的货郎,又扭头看看阴九,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地底下出来的:

「他应的是谁,你们两个,谁都不准提。」

阴九喉咙动了动,话冲到嘴边又压回去半截,还是问了出来:「他应了,会怎么样?」

老板娘不答这个。她只往地上的糯米碗努了努嘴:「天亮前,盯着这碗。米少了多少,他身上就少多少。」

阴九低头去看那碗糯米。灯芯跳了一下,满满一碗米,边上,缺了一小块。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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