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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谁在门口喊我

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430字 2026-09-18 14:31:31

天亮了,货郎自己先懵了。他一睁眼就扒着门框问阴九:「昨晚,是谁在我门口喊我?」

阴九没答上来。他守了一夜,门外没人喊过。喊的那一声,是从货郎自己嘴里出去的。他只问:「你梦见什么了?」

货郎摇头,说梦见什么都记不得了,就是嗓子哑得厉害,哑得邪性,像替人喊了一整夜。他说着去端水盆梳头,弯腰照水的那会儿,阴九在他背后看得真真——水里那张脸,货郎的嘴角肿了。左边,肿起一块,像夜里叫人捏过一把。货郎自己摸了摸,疼得嘶了一声,嘟囔说许是上火。

阴九想起夜里那声「哎」。应得那么脆的那一声。他没说。老板娘的话压在头上:他应的是谁,谁都不准提。

下楼吃早饭,货郎的话少了一半。这不是王麻子。王麻子走南闯北,一张嘴能说日出日落。可这会儿他捧着碗,筷子扒两口,忽然就停了。停在半空,嘴一张,含含混混念出两个字。念完,他自己打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接着扒饭,跟没事人一样。

一顿饭,念了七回。

每一回都是那两个字。头一个字,阴九听得清,是个「满」字。头一回念的时候,老板娘的抹布正在柜台上擦,一下,一下。货郎念一回,那抹布就跟着擦一下,不快不慢,七回念名,抹布擦了七下,停都没停。擦完第七下,货郎也停了,筷子稳稳落回碗沿,再没念过。

阴九放下碗,起身去了渡口。

老艄公蹲在船头抽烟。阴九打听过了,这渡口就这一条船,撑船的老头撑了六十年,江上没他不敢去的地方。阴九下了台阶,走到船边,说明来意:「老丈,我要过江,进山。」

老艄公一听「进山」两个字,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正要开口问进山做什么,一抬头,看见阴九的脸。

船篙「啪」地脱手,掉进江里。

老艄公整个人往后一坐,半个身子挂在船帮上,两条腿还在船上,人却像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他嘴里的烟锅也掉了,落在船板上滚了两圈。他张着嘴,半截舌头卷着,是个说话不利索的人,说出来的字都含混,可那语气清清楚楚:

「阴家的……」

就这四个字里头的三个。说完,他把嘴闭死了。船篙顺水漂,他一眼都不去看。烟锅滚到脚边,他也不去捡。他就那么半挂在船帮上,看着阴九,像看着一个不该站在阳世的人。

打翻船篙的这双手,诸位,是撑了六十年船的手。风里浪里,翻船的、溺水的、捞不上来的,这双手都没抖过。能让这只手抖的,不是人。

江边还有个后生,二十来岁,正在收拾渔网,是老艄公的孙子,佘水生。他见爷爷失态,又见船篙漂远,嘴里埋怨着「大清早的魔怔什么」,脱了褂子就下了水。他一边凫水去追船篙,一边回头冲阴九嚷:「你别往心里去,我爷爷见人就这个样子,你付双份的船钱,他照样渡你。」

老艄公没等孙子回来。他从船帮上爬起来,谁也不看,趿着鞋上了岸,径直回了江边的窝棚。门板「哐」一声合上,门闩落了,从里头。

阴九追到窝棚门前,隔着门板说明来意,说他就渡一程,船钱翻倍。

门里头静了半天,静得江水的声音都显大了。然后,那半截舌头卷着的声音从门板后头撂出来,字是含混的,意思却一个不差:

「不渡。阴家的脸,莫在渡口晃。」

再敲,里头没声了。

佘水生捞着船篙上了岸,拧着湿衣裳直嘀咕,说爷爷六十年没闩过白天的门。他凑过来打量阴九,问:「你姓什么?」阴九没答,佘水生也没追问,只是盯着他多看了两眼,那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客人的眼神了。

阴九退回石阶上,坐在第十七级上,把这件事从头捋了一遍。

老艄公不认识他。这是确定的——他头一回站到这渡口,昨儿傍晚才到的。可老艄公一看他的脸,就跌了篙,就闩了门,就说出了「阴家的」三个字。

认得的不是他这个人。认得的是这张脸。是「阴家的相」。这张脸像谁,不用问了。也就是说,这渡口上,有人见过爷爷,而且见得不少,不少到一张年轻的脸一露出来,撑了六十年船的手都稳不住。

爷爷手册里那页,夹着一张旧相片,相片上是在一条船头照的。阴九昨夜没顾上细想,这会儿想起来了,那船头,跟方才那条船的船头,是一样的样式。

他正要起身再去敲门,窝棚的门缝里,一只眼睛贴了出来。

就贴在指头宽的门缝后头,看着石阶上的阴九。不眨,不动,看了很久。阴九坐着没敢起,那眼睛也不躲,就这么隔着一条江风,看足了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门缝后头传出声音。还是那半截舌头的含混腔,可这一回,三个字,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回来啦。」

门缝合上了。那不是问句。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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