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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江心第一盏灯

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328字 2026-09-18 14:31:31

门闩死了,话也撂死了。阴九不吵,也不走。他转身回到渡口,捡了块搁在滩上的破船板,掸了掸,就在窝棚外的石阶下坐下了。坐下之前,他冲那扇门撂了一句话:「我等您开门。渡口规矩大,我爷爷的规矩更大。」

门里没动静。

上半夜,窝棚的灯灭了。灭得太齐整,不是睡人的灭法,是装睡的灭法。阴九也不点破,他把怀里那本手册掏出来,就着天边剩下的一点光,翻到渡口那一页。

这一页他昨夜没来得及细看。页脚的边角上,有爷爷添的一行小字,笔画压得极深:渡口人,认牌不认人。若遇闭门,把牌亮出。

阴九把这行字来回看了三遍。牌。爷爷说渡口人认牌。可爷爷没说牌是什么牌,也没把牌留给他。他翻遍了整本手册,从头到尾,没有牌。他手里跟「渡口」沾边的东西,只有半块铃。断口是旧的,磨得圆了,像在谁手里揣过许多年。

半块铃,算不算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门不开,江就过不去,山就进不去。他把手册收回怀里,接着坐。

后半夜之前,佘水生出来收夜网。他见阴九还坐在船板上,先是一愣,蹲下来压低了声劝:「后生,你走吧。我爷爷六十年,没为谁闩过白天的门。你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他闩的不是门,是他自己那点旧账。」

阴九立刻抓住这话头:「什么旧账?跟阴家有关?」

佘水生的嘴一下闭死了。他站起身,拎起渔网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阴九丢下半句:「你爷爷的事,别问我。问我,我爷爷今晚就不让我出门了。」人钻回窝棚那边的偏屋去了。

阴九接着坐。夜一点点深下去,江风从水面上一阵一阵往岸上压。

后半夜,落了雨夹雪。不大,打在船板上沙沙的。江面起了雾,一层一层往上漫,把两岸的灯都糊死了。雾里的江心,黑得跟锅底一样,看不见一点水光。

就是在这片锅底一样的黑里,透出了一点黄。

就一点。不大,不亮,素得像一粒没吹旺的灯火。可它在动,它是从水底下,慢慢、慢慢升上来的。升得极稳,不晃,不跳,一点一点顶开黑水,升到水面上,停住了。不沉,不灭,不往任何地方去,就那么悬在江心,悬在雾里。

一盏灯。

阴九站起来了。他见过手册里写的那些东西,没一样教过他这个:水底升上来的灯,该怎么办。手册没写,爷爷没写,写也没用——这不是规矩管的事。

他转身去拍窝棚的门。

拍第一下,门就开了条缝。老艄公根本没睡。他就站在门后,一只手按在门框上,那只手的指节,全白的,攥得死紧。他不是被拍门声惊醒的,他早就站在那儿了,也许从灯升起来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那儿了。

他也看见了那盏灯。

他没喊,没跑,也没有像白天那样往后坐。他就隔着一道门缝,看着江心那点黄,看了很久,然后用那半截舌头,含混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骂了一句什么。

骂的不是脏话。听出来是三个字:

「……不该现的。」

阴九隔着门缝问:「灯,不该现?」

老艄公不答。他把门彻底关死了,这一回,连门缝都没留。门闩落下的声音又重又闷。

打翻船篙的那只手,撑了六十年船没抖过。可方才按在门框上的那只手,诸位,指节是白的,人都老了,手还悬在半空不敢放下来。能让这只手白天抖、夜里攥的,江心那盏灯,怕是比「阴家的脸」还要旧得多。

倒是佘水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偏屋门口,手里还提着半干的渔网,看江心那盏灯,看呆了。他嘴唇动了半天,脱口说了一句:「今年腊月十四……江心黑了一夜。」他扭头看阴九,声音发飘,「三十六年,头一回。我爷爷说,灯不现,是『那位』还没走。」

阴九心头一沉。腊月十四。三十六年。他默默把这两个数收下了——手册里有一页,写的正是腊月十四,写了一半,后头被水渍泡烂了。

年年腊月十四走的灯,今年不走了。不走,是等,等谁,诸位心里有数。

佘水生又看了一眼,忽然声音变了:「不对。」他指着江心,手指有点抖,「往年这个时辰,灯是往下游走的。一盏接一盏,顺水漂,漂到天亮。今年这盏——」

阴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盏灯没动。悬在江心,不往上,不往下,钉在原地。钉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渡口。正对着石阶。正对着阴九坐了一夜的,那块破船板。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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