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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岸上一双鞋

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357字 2026-09-18 14:31:31

那盏灯悬了一整夜,天一亮,自己灭了。没有熄灭的样子,就是没了,像收回去了。阴九在破船板上守到天光透出来,起身回了客栈。

一进门就知道出事了。货郎的铺盖,空了。

老板娘正在店里翻。楼上楼下翻了个遍,床底、柜后、柴房,都看了。货郎那副货担还在,担子齐齐整整,糖人纸马一样不少,货担是货郎的命,货在,人没走远。可是翻来翻去,唯独少了一样东西:货郎那双旧棉鞋。老板娘说,那双鞋王麻子从来不离脚,吃饭穿着,睡觉脱在床头,出门做买卖更是寸步不离。

人不见了,鞋也不见了。

阴九心里一格登,先冲了后门。

后门出去就是江滩。滩上落了夜里的湿雪,雪地上一行脚印,从客栈后门口出来,笔直往水边去。阴九蹲下看了一路,那脚印不对。不乱,不深,间距匀得反常,一步是一步,像有人牵着他走。货郎五十多岁的人了,喝了一夜的睡,走路不该是这个步子。

脚印到了水线,断了。

鞋在水线上头的岸石上。并排摆着,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江。

阴九没敢碰。滩上陆陆续续来了人,渡口上的老人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有说报官的,有说下水找的。人堆里一个老汉,凑近看了那双鞋,只看了一眼,腿一软,扶着岸石才没坐下去。他声音都变了:「留鞋。这是留鞋。」

老人们围过来,没人再嚷报官下水了。老汉缓过一口气,说给阴九和众人听:水上东西收人,收得斯文。先收鞋,再收人。鞋尖朝哪儿,人就归哪儿。鞋留在岸上,是给活人看的,是「收讫」的意思。

收人先收鞋,诸位,这是水里的规矩——鞋是人根,收了根,人就站不住了。

老汉说到这儿,又想起一桩,越说越慌:「往年腊月十四,渡口封船,烧纸,给江里那位送节。这是几十年的例。」他看向老板娘,「今年十四,江心黑了一夜,灯不现,我们都当那位走了,例……例就没做。」

老板娘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可她脸上没乱,乱的全在手上。她当场拍板:「补。」回头就吩咐伙计,封船,备纸,买三牲,一样不落,今天日落前,在滩上补祭。

她又转头看阴九,看了两眼:「你留下。你爷爷的规矩里,说不定有能用的。」

阴九留下了。日头偏西的时候,滩上摆开了供盘,三牲齐备,纸一摞一摞码好。老板娘亲手点的火。渡口的人来了几十个,围着火堆,没人说话。

纸烧到一半,火苗忽然往江面倒。

没有风。滩上的雪沫子一动不动,可那火就是直挺挺往江上倒,倒得像被什么东西吸着。滩上所有人一下噤了声。江雾深处,隐隐地,又有那点黄透出来了。

比昨夜多。昨夜一点,这会儿,两点。

老汉腿又软了,旁边人架着他。老板娘的手按在供盘沿上,指节发白,脸上还是那个脸色,一个字没多说,只低声催:「烧完。快烧完。」

纸灰打着旋往江上飘。雾里那两点黄,悬着,不近,也不退。

纸烧尽了,老板娘按老例收祭品。她一样一样往篮子里收,收到供盘里那碗米的时候,手停了。

她盯着那碗米,发怔。

阴九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碗里的米,浅了一半。早上老板娘盛米的时候他在旁边,满满一碗,压得实实的。滩上几十号人,从摆盘到收盘,那碗米就在供盘正当中,谁也没靠近过。

米浅了一半。少的那一半,去了哪儿,没人看见。

老板娘没吭声,把那碗米端起来,端得很稳,放进篮子最底下,拿别的东西压住了。她直起身,冲众人摆手:「散了。都回去。今晚早关门户。」

人群散了。阴九没走。他退回到那双鞋跟前,蹲下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的泥,不对。

渡口这一带的滩泥是灰黑的,他坐了一天一夜,裤脚上蹭的就是这种泥。可这双鞋的鞋底缝里,嵌着的泥是黄的。黄泥,干透了,结成小块。这泥他认得,昨夜过江望对岸的时候,对岸山道上的土,就是这个黄。

货郎昨夜三更还在床上说梦话,天亮人就没了。他根本没出过门,更没渡过江。可他鞋上,带着江对岸山道的黄泥。

人还没过江,鞋怎么先过去了?

要么,鞋自己去过对岸。要么,对岸有什么,早就摸过这双鞋。阴九把鞋照原样摆回岸石上,鞋尖还是朝江。他直起身,正要回去问老板娘对岸山道的事,客栈那边,伙计连滚带爬地跑上滩来,隔着老远就喊:

「掌柜的!楼上那个货郎的房间,铺盖上,睡回去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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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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