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家里连夜来了信。天没黑透,他儿子就赶到了渡口,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进门就问爹的下落,问完直接跪在了滩上。
他要把魂喊回去。
喊魂是老俗,渡口一带人人知道:亲人在落水处喊名字,喊三声,魂顺着名回家。老人们围在旁边点头,说该喊,是正经路数。
货郎儿子嗓子已经哑了,跪在水线边,朝着江面喊了第一声。喊的是他爹的名字,王长贵,三个字喊得撕心裂肺。
第一声出口,四野的鸟扑棱棱全惊起来了。天都擦黑了,鸟不该这时候起群的,可滩上滩下的树,黑压压飞出一片。
老人们交换眼色,没拦。喊魂有动静,是魂在应,正常。
货郎儿子缓了缓,喊了第二声。
第二声出去,江雾动了。雾往岸边拢,一层一层,拢得不急,像有人从江心往岸上牵。
第二声喊完,江面上远远地,学着他的调子,把那个名字「回」了一遍。
王长贵。
学得像。三个字,字正腔圆,就是尾音发直,直得不带一点活气,像是从水底下闷上来的,隔着一层水皮。滩上所有人都听见了。老人们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喊魂是请人回家。可你对着一条不认得你家的江喊,诸位,请来的,就不一定是自家人了。
货郎儿子愣了一下,反倒来了劲,扭头冲众人喊:「应了!江应了!我爹回来了!」他转回身,深吸一口气,嘴刚张开,要喊第三声:
窝棚方向一声炸喝。
「住口!」
老艄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滩头了。白天还闩着门不肯见人的老头,这会儿连袄都没披,几步抢过来,一把攥住货郎儿子的手腕。那半截舌头迸出来的字,又急又狠,字都是含混的,可没人听错:
「江里那位,数着呢!你喊一声,他记一笔!喊到第三声,账就平了,账平了,你爹就得跟着走!」
货郎儿子挣:「魂不喊不回!」
老艄公半截舌头打着颤:「回?他这一家老小,都要替他『回』!」
他撂开货郎儿子的手,抬臂指向江面。
方才学话的那团雾,散了。散得很快,快得像被人从里头吹开的。散之前,雾里那点黄,齐齐往上蹿了一寸。蹿完,稳稳悬住,跟昨夜钉在原地的姿势一模一样。
滩上死静。
渡口的老人们,一排一排,齐齐跪下去了。没人下令,也没人商量,跪得整整齐齐,像跪了几十年似的。老板娘从店里抢出来,一把拽起货郎儿子往回拖,拖进店门,反手闩了门,一句话没说。
佘水生站在水边,提着收了一半的网。这一回,他头一回没怨爷爷失态,他盯着江心那点黄,腿肚子直转筋。
老艄公攥着货郎儿子手腕的那只手,也松了。他没看货郎儿子,也没看众人,转身往窝棚走,背影一步一步,走得比白天还老。
阴九跟了上去。
他追到窝棚门前,门却从里头开了条缝。老艄公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半截舌头的腔,慢,可这回是囫囵的,一句是一句,没有含混:
「喊名,应名,学名,在水上,全是同一个『名』字作怪。你们只当喊名招事,其实应名招事,学名也招事。谁的名字被水记下了,谁就在水上有了账。」
阴九追问:「我爷爷的名字,是不是也在账上?」
门缝里静了很久。然后老艄公说了一句让阴九后脊发凉的话:「三十多年前我懂这个理,不是听来的。是拿半截舌头换的。」
他肯讲舌头来历了。
「三十六年前,也是腊月十四。灯走了七盏,第七盏走得慢,我多看了一眼。就一眼。」他停了停,「水里有个声音问我,看什么。我应了。就应了一个字——『看』。」
「江里那位记了账。记的不是我,是我这条舌头。他说,舌头是应名的东西,应过,就归他一半。」
「打那以后,我说一个字,哑半个字。撑了六十年船,成了个废人。」
阴九手心出汗了。应了一个字,搭进去半截舌头。货郎梦里应了一声「哎」,天亮人就没了。账,是一笔一笔记的。
他刚要再问,门缝里的话又出来了:「明晚,灯要是还现,」
话没说完,江面上有动静了。
老艄公猛地把门缝合上。可已经来得及了,阴九回头,望见江心。
昨夜是一点黄。方才祭完纸,是两点。
这一夜,稳稳地,亮了三点。
三点黄,钉在江心,不近,不退,正对着渡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