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6章 老艄公的半截舌头

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798字 2026-09-18 14:31:31

灯从一点变成三点,阴九知道等不得了。佘家窝棚的门再闩下去,等灯齐了七盏,这渡口上谁都走不了。他回到窝棚门前,解开衣领,把贴身挂着的半块尸铃连红绳一起摘下来,隔着门缝递进去,只说了五个字:「您认认这个。」

门缝里静了很久。

久到阴九以为里头的人不会再开口。就在他要把手收回来的时候,门缝又开大了一点,一只手伸出来,枯瘦,稳,接了铃。两根手指头捻着那半块铃,翻过来,翻过去,然后,抖了。

铃没响,人先「响」了。窝棚里头哐当一声,是那口酒坛被碰倒了,酒淌了一地,顺着门槛缝往外渗,他都没回头看一眼。门里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半截舌头卷出来的叹气,像漏风的风箱。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只手把铃还了回来。门,开了。

老艄公把人让进窝棚。这是头一回让。窝棚里就一张桌,一个灯,他把洒了的酒没管,把仅剩的一只干净酒碗推到阴九面前,自己另拿了只缺口的,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是苦的,他喝得也苦,不是豪气,是壮胆。半截舌头卷着,话含混,意思一个字不差:

「1987年,腊月十四。后半夜。」

他停了停,又灌一口,才往下说。

「有人拍船板。拍七下。不快不慢,拍一下,停一停。我撑船的人,夜里听见拍船板,头一个念头是有人要搭夜船。我披了衣裳出去,你看,」

他抬手朝滩上那头一指。

「七口棺。码在滩上。横平竖直,一排。一个人没有。」

阴九问:「谁抬来的?」

「雪地上没脚印。」老艄公说,「棺上落了霜。那霜,是下透了的霜,不是刚落的。就是说,那七口棺,在滩上摆了不止一个时辰了。我睡在窝棚里,愣是没听见一点动静。」

他给自己续了酒,手已经不那么抖了,抖的是声音。

「我不敢动,也不敢跑。撑船的规矩,滩上的东西,莫碰,莫问,莫数。我就守着。守到鸡叫头遍,你爷爷从滩那头走出来。」

阴九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就那么走出来。没船,没筏,雪地上,他来那一路,也只有一行脚印。」老艄公放下碗,看着阴九,「他跟我说:佘老倌,借你的船,渡一趟。」

「我认得满仓。」老艄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他学徒那几年,在我船上搭过手。别家学徒偷懒,他不偷;别家学徒嘴碎,他不碎。师父们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他那晚的脸,白得跟棺漆一个色。」

「他是您孙子?」老艄公抬眼把阴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眉眼像。像得我白天看见你,船篙都拿不住。」

阴九喉咙发紧,把话头往下引:「七口棺,渡去哪儿?」

「下水三十里,回水湾。」老艄公说,「装船的时候,我犯了个错。棺一口一口往上抬,我伸着头,嘴里没忍住,数。一,二——」

「第三口的『三』还没出口,满仓一口喝住我。」

老艄公把那句话原样学了一遍,学的时候腰板都直了,像当年那个年轻人在他船上喝止他时一样:

「『水上莫数口,数口即点名。』」

「我把嘴闭了。」他灌一口酒,酒碗捏在手里,捏得咯咯响,「七口棺上了船。我的船,六十年,头一回觉得沉。不是货沉,是船自己往下坐,吃水比七口棺该有的分量,深了三指。」

「船到江心,」

他停了。

停得很长。窝棚里油灯的芯子哔剥响了一声。阴九等着,等到十几息,低声催了一句:「棺里,怎么了?」

老艄公摇头。摇得很慢,很硬。他把脸别向那盏灯,不肯转回来,只肯吐出半句:「那晚之后,我这张舌头,就只剩半张了。」

阴九不肯罢休。他追:「您方才说,数口即点名。您数到二,没数成三。那江心里,总有人数成了?」

老艄公的背,僵了一下。

他没答话,伸手过来,指了指阴九怀里鼓出来的手册:「拿出来。」

阴九把手册掏出来,翻到「水上不喊名」那页,递过去。老艄公没接,只伸指头点在页面上。爷爷的添注小字,阴九看熟了,可这一回就着灯,他才看见那行小字的边角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不同,笔画粗,下笔重,是刻进纸里的:

「不喊名,不是怕喊死人,是怕死人喊你。」

「我的字。」老艄公的指头压在那行字上,压得指节发白,「满仓走之前,让我补的注。他说,这渡口往后还会有阴家的人来。来了,得有人把真话写在规矩边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交代完,就下了船。我送他到滩上,他往滩那头走,走进雾里,就没再出来。」老艄公的指头从纸上抬起来,转向阴九,半截舌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年在江心,喊了名的,不是岸上的人。」

半截舌头换了半句真话,诸位,这买卖贵不贵?贵。可有的人,把一辈子的贵,都花在一句「我不说」上。老艄公这半截舌头,三十六年,就是押在「我不说」这三个字上的。

阴九把这句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岸上的人没喊,爷爷没喊,老艄公没喊。可江心有人喊了名。喊的是谁的名字,被谁应了,这一问堵在喉咙口,他刚张嘴: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佘水生,站在窝棚外头,压着嗓子喊:「爷爷!你屋里怎么一地酒?灯别翻了!」他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桌上的手册,又看见爷爷的脸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老艄公摆摆手,让他出去。佘水生临走前,盯着阴九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怨,有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怜。

人走了,老艄公把酒碗端起来,最后一口喝干。然后他把碗倒扣在桌上,扣得很重,像把这段旧事也一并扣死在了碗底下。

「剩下的,等灯齐了再说。」

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睛头一回正正地看着阴九,一字一顿,把最后一句撂出来:

「灯齐七盏那天,你莫在渡口。」

阴九出了窝棚,夜风一激,后背全湿了。他站上石阶,走到第十七级,停住,朝江心望——

昨夜,三点。

方才从窝棚出来前,他数过一遍:五点。

这会儿他重新数。数到第五点之后,雾的深处,第六点,正在亮起来。半个时辰涨一盏。他扳着指头算:这样涨下去,七盏齐,就在明天夜里。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