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灯没等人睡稳。
阴九是被一阵拍门声惊起来的。佘水生在门外压着嗓子喊:「起来!江上不对!」话音没落,人已经往滩上跑了。
阴九冲到滩头,正赶上那场面——三点变五点,五点变七点。后起的灯不是自己亮的,是前头的灯往水底一照,黑暗的水底下就浮起一盏,慢慢顶开水面,被「递」上来,摆好,再递下一盏。像有人在江底排班,一盏一盏交到水面上。
等最后一盏归位,七盏灯,齐了。
排成一行,间距齐整,一盏对一盏,悬在江心,离水面不过一尺。不漂,不晃,不往下游走。渡口的老人们都知道,往年腊月十四的年例,这些灯是「走」的,顺水往下游漂,漂到回水湾,给江里那位照路,走到天亮才算完。今年不一样。它们钉死了,钉在当年渡棺的那条水路上——队头朝着上游的山坳,队尾,正正对着渡口。
正对着滩头这几个人。
客栈那头有了动静。老人们被惊醒了,凑在窗缝后头往外数。阴九听得见那压低的数数声,隔着一进院子传过来:「……五,六,七——」
数到第七盏,一排窗缝齐齐合上,数数声齐齐断了,像被同一只手掐掉的。
水上莫数口,数口即点名。这规矩老人们念了一辈子,今夜全通了,数灯即数口,数口即点名。可邪性就邪性在这儿:今晚这七盏灯,像是生怕人不数。排得整整齐齐,间距一个不差,队首队尾一条线,明灭都有节拍,等人数。
灯引路,是给死人引的。灯认铃,诸位,死人跟死人,用不着招呼。要招呼的,是活人跟死人之间的那点旧账。
佘水生从偏屋冲出来的时候,正撞见队尾那盏灯动了动。他嗓子眼里那声「爷——」刚出半个字,后领子一紧,老艄公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背后,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整个人把他按在船板上。老头儿光着脚,袄都没披,从窝棚到滩头,没发出一点声。
按住了孙子,老艄公腾出另一只手,冲阴九比了个手势。
两根指头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江心。
数。
阴九数了。七盏。一盏不多,一盏不少。他刚数完最后一个,颈子上那半块尸铃,隔着衣裳,颤了一下。
不是风,夜风一丝都没有。不是他动,他站得死死的。是铃自己在颤,颤得又细又密,跟手册里记的、棺中那三声铃响时一模一样的调子。他伸手按住胸口,按不住。那颤顺着衣裳透出来,夜静,细听,还夹着一丝被捂住的铃声,像铃在衣裳底下,自己想响。
七盏灯里,队尾那一盏,离开了队列。
它朝渡口这边,慢慢「走」过来。灯底下没有船,没有人,没有影子。就一盏灯,贴着水面过来,灯苗压得很低,走得极稳,不走直线,走的是水路,绕开暗滩,避开回流,比撑船六十年的人还熟这片江。
老艄公整个人扑上去,把要起身的佘水生死死压在船板上。佘水生挣了一下,年轻人那股不服管的气一上来,他不是要喊,他是不信这个邪,他偏偏扭头迎着那盏灯,走了两步,嘴张开了:
老艄公一个箭步抢上前,把手里的船篙横到他嘴前,就一个字:「咬住!」
水生一愣,牙磕在篙杆上。就这一愣的工夫,那盏灯到了滩头三丈外,停住了。
灯苗压得极低,低得贴着水面。不进,不退,就那么悬着。三丈,不远不近,正好是喊一句话能听清的距离。它像在听。听滩上有没有人应,有没有人数它,有没有人喊名。
滩上死静。老艄公跪在船板上,半截舌头抵着牙关,一动不敢动。佘水生咬着船篙,眼睛瞪得溜圆,这回他不敢动了。老板娘不知何时立在客栈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抹布,攥成了一团。
阴九站在最前头。胸口的铃越颤越急,颤得他锁骨发麻。他不知道哪来的主意,也许是铃颤得他手先动了,他把那半块尸铃从领口里掏出来,连着红绳,举了起来。
铃对着灯。铃身那道旧裂口,正正对准灯苗。
灯,停了。
悬着的那点黄,矮了一寸,像俯首。停了约莫三五息,它退了。不是被风吹退的,夜里没风,是它自己退的。顺着来时的水路,原路,一点一点,退回江心,退回队尾,归了位。
七盏灯,齐齐暗了一暗。
像点头。像清点完毕,回了礼。然后七盏灯同时往下一沉,沉回水底。江心黑了,黑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来过。只有滩上的雪还留着几行脚印,证明这一夜没人睡过。
缓过气来的是佘水生。他把船篙从嘴上拿开,牙关还在磕:「爷……它方才,是冲着谁来的?」
没人答。老板娘转身回了店,脚步比来时快。老艄公瘫坐在船板上,撑了六十年船的人,今晚头一回瘫坐。他半截舌头在嘴里卷了半天,先看了一眼阴九手里那半块铃,又看了一眼江心,才挤出一句:
「它认铃。」
「不是怕,也不是敬。」他喘了口气,把话往下续,「它是来对暗号的。铃举起来,裂口对上它,它就认。」
阴九低头。那半块铃躺在红绳上,断口朝上。三十六年前摔断的茬,早磨圆了。铃要响,得两半相扣,里头的铃舌早没了,这就是个哑铃,一块死铁。
可江心那位,认的就是这块死的。
老艄公盯着那铃,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发飘:「这铃,不该在你身上。」
阴九猛地抬头:「为什么?」
老艄公没答。他撑着船板站起来,往窝棚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阴九,撂下半句:
「满仓下船的时候,铃是整的。他说要送人。」
「送谁,他没说。我只看见,他往回递铃的时候,滩那头的雾里,伸出来一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