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退了,人却散不了神。老艄公把佘水生关进里屋,闩了,回来时手里拎着那口酒坛。他把坛子往桌上一墩,坐到阴九对面:「今夜,说透。」
他给自己满上,先灌一口,才开口。半截舌头卷着,话是含混的,意思一个字不差。
「1987年那晚,船到江心,雾起。棺里先有了动静。」
「不是响。」他摆摆手,把这个词掐掉,「是动。像有人在里头翻身。七口棺,先动一口,停一停,再动一口。一口一口,按着次序来。船上七个活人,没一个敢出气。」
「然后,雾里有个声音,喊:『满仓。』」
学的是徒弟的嗓。满仓那年带出来的大徒弟,声音一模一样,连那徒弟说话时尾音往上挑的习惯,都学到了。老艄公说到这儿,手在桌上按了按,像按住当年的船板。
「船上没人应。满仓站在棺头,脸白得像漆,嘴唇咬着,一个字没出。」
「那声音不恼。」老艄公灌一口酒,「它换嗓子。喊完大徒弟,换二徒弟的嗓再喊一声『满仓』。喊完徒弟,喊船工。一个一个嗓换过去,学一个,像一个。船上七个活人,它喊了六个,六副嗓子。」
他停了。酒碗举在半空。
「第七副嗓子,」他缓缓放下碗,「它用了满仓的。」
「用满仓的嗓子,它没喊人。它喊了一声:『开船』。」
「话音一落,船板底下,我的篙,自己动了。」
学人说话,诸位,人间有的事:鹦鹉学舌,学的是热闹。水上学舌,学的是,你的名字。它把七副嗓子学了个遍,不是要吓人,它是挑。挑哪张嘴,好用。
「我想喊『莫开』。」老艄公的声音沉下去,「话到嘴边,我想起我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水上那东西学你话,是想借你的嘴。你接了它一个字,它就能用你的嘴,说它要说的话。』」
「它喊了『开船』,篙动了。船上要是有一个人接了腔——应一声,或者喊一声『莫开』,都是接腔。它借的就是那张嘴,去喊下一句。」
「我就把舌头,咬了半截。」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血咽下去,人疼晕了过去。晕过去,反倒活了下来。它借不了我的嘴,就弃了我的船。船自己漂回渡口,我醒来的时候,船帮擦着石阶,天蒙蒙亮。」
阴九追问:「棺呢?」
老艄公摇头。「腊月二十,回程的棺是六口。可我在江心亲眼看的,装上船的,明明是七口。」他的手指头抠着桌面,「少的棺去哪儿了,没人说得清。我只记得一件事:棺少的那一会儿,江心那七盏灯,齐齐灭了半刻。半刻之后,又齐齐亮起来。像清点,点出短了一件,又认了。」
阴九胸口那半块铃,不知怎么,凉了一下。
老艄公的眼睛落在他脖子上,落了很久。然后他说出憋了三十六年的一句话:
「铃是断在你四师父手里的。田老四。」
「可断铃那一下,我在旁边。」老艄公往前倾了倾身,「我看见了。铃不是他失手摔的,是他『掰』的。两只手扣住,硬生生掰成两半。掰完,他把铃舌抠出来,扬手扔进了江里。」
「铃舌落水,江心那盏灯,追着铃舌,沉下去了。」
阴九攥住了胸口的红绳。铃舌至今在江底。
「所以它不是怕铃。」老艄公灌最后一口酒,坛子见了底,「它是认铃。铃是行里的信物,人手一副,跟官印一个理。它认铃,是把它当,当『对头的官凭』。铃在,它就不敢越界。接客的没到,它就归位等着。接客的一到,」
他抬起眼,正正看着阴九。
「你一来,灯就现。九伢子,它等的,是交割。」
交割。这两个字一落地,阴九后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交割要有两方,要有凭据,要有没到位的那一样东西。铃,只在他身上一半。铃舌在江底。另一半铃,在手册那张相片里,在爷爷手里,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交割什么?」他问。
老艄公不答。他起身进屋,佘水生在里屋隔着门问了一声,他没理。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油布裹了三层,绳结打得死紧。他把布包搁在阴九膝上,手按着,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船钱的事,你爷爷欠渡口的,」他收回手,「都在这上头。你自己看。」
阴九解开绳结。油布一层层打开,最里头,是一沓发黄的纸,纸上是爷爷的字。头一页顶头一行,墨深得像刚写下去的:
「交割未完,铃舌为凭,缺一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