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三层油布,最里头不是纸单子,是一本簿子。蓝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皮上贴着一条黄纸,纸上的字还清楚:渡尸勿问。
《渡尸名册》。1987年腊月十四,渡口的登记簿。
老艄公坐在对面没动,只朝簿子抬了抬下巴:「看。」
阴九翻开。纸黄脆,翻页得拈着角。登记格式是老派的:口数、起讫、渡资、押铃人画押,一项一项。这一页写的是:
「腊月十四,口七,自乌宿渡起,讫雷公坳外。渡资:回程结。押铃:阴满仓。」
口七。起于乌宿渡,讫于雷公坳外。渡资那一栏,写的不是钱数,是三个字:回程结。
阴九的目光落在押铃画押那一处。七个名字并排,六个徒弟的名字,笔锋一致,一气写完,收尾都是同一个甩笔的习惯。唯独「阴满仓」三个字,笔迹发虚,一笔一笔都像描出来的,收笔处还有一道不该有的顿挫。
不是同一只手。
客栈的门这时候开了。老板娘端着一盏灯进来,她是听见信儿来的,老艄公取布包,动静瞒不过她。她把灯搁在桌上,一眼看见名册,站住了。
「这是我家公公平年登记的簿子。」她说,「那年我刚过门,就在旁边研的墨。」
她俯身看那页,看了很久,伸手点在「阴满仓」三个字上:「我记得真。这三个字,不是公公写的。」
阴九抬头:「是谁写的?」
老板娘摇头:「公公只说,那晚棺边站着个穿青布衣裳的,比旁人矮半个头,自报『阴满仓』,声气儿蔫蔫的。公公手抖,不敢多看,就照他报的,代笔录了名。」
青布衣裳。矮半个头。阴九的记性咬住了这两条。守坟的老倌雪夜里见过一个青布衣裳的身形,也是矮,也是不出声。两处,隔着三十六年,穿的是同一件衣裳。
名字这东西,诸位,签的时候是自己的,押出去,就由不得自己了。那晚替「阴满仓」三个字落笔的,到底是人,还是学人说话的东西,纸不说话,纸只留着笔迹。
阴九把簿子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深,是后来添的。那字写得抖,一笔一颤:
「回程不至。渡资未清。此账,挂阴家。」
「公公添的。」老板娘声音低了,「那年腊月二十,棺回来了六口,渡资的『回程结』,结不成了。他添完这行字,就把簿子压在了柜台板底下。压了三十六年,谁也不许动。」
阴九想起初见那晚,柜台底下那块被抹布遮住的木板。压的不是纸,是规矩:账不清,渡口不留阴家客。
他把手册掏出来,摊在桌上,翻到末页,又把名册翻开在画押那页,两样并排,就着灯看。
爷爷手册末页的字,和名册上六个徒弟的画押,笔锋一致,收尾同一个甩笔——同一只手。这不难懂,徒弟的画押是爷爷代录的,自己的字。
可「阴满仓」三个虚字,夹在这两样笔迹中间,怎么都对不上。爷爷自己的名,不是爷爷签的。
阴九盯着那三个字,一字一字问出来:「谁有资格,替一个人签他自己的名?」
屋里静着。老艄公一直在旁边看着,看了半晌,冒出一句冷的:
「行里有老话。名是行里给的,行里收走的时候,得本人到场,押铃作证。」他顿了顿,半截舌头卷了一下,「除非——签名的和押铃的,都当那名字还是他的。」
阴九的手指在「阴满仓」上按住了。签名的当那名字还是他的,押铃的,铃断了三十六年,一半在阴九脖子上,铃舌在江底。账挂在这儿,交割就悬着,灯就一年一年地等。
老板娘忽然「哎」了一声。
「封底。」她说,「我家公公有个习惯,票据都夹封底。」
她伸手把名册翻到封底,指甲沿着布面边上一挑——封底有个夹层。夹层里滑出半张纸,黄脆,折了两折。是货栈的收据,角上盖着号戳,戳还清楚。收据边角有一行小字:「渡资当面结清,回程莫欠。」
渡资。回程。账目两头,凭证在这。
阴九把收据翻过来。
背面空白的纸面上,有两个月牙形的印子,是指甲掐的,掐得很深,深得穿透了纸背。
掐印作保,这是行里的老记号,赊账保人,不落名字,落指甲。两个指甲印,大小不一,像两根指头并着掐下去的。
阴九看那两个印子的形状,看了三息,后背的汗下来了。
他记得这个形状。包袱底压着的那半片青黑指甲,弯月形,边缘一道斜茬,和收据上这两个掐印,对得上。
保人把指甲掐在了账上。人没了,指甲的一半,在阴九的包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