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张收据摆上桌,老艄公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他一把按住收据,指头按得发白:「这印,是满仓的手,掐的。」
「我见过他掐印。」老艄公的指头压着那两个月牙印,压得纸都皱了,「当年在这张桌上,渡资谈定的时候,他就当着我的面,指甲掐进纸里。两道印,一模一样。」
屋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老板娘先开的口,问的是最实的一句:「渡资当年怎么谈的?」
老艄公把按着收据的手收回来,坐直了。「回程结。」他说,「行里的规矩,渡尸的船钱,不兴赊。当场结清,两讫,谁也不欠谁。可满仓那晚说身上没带够,说回程再结。我反对。赊就是挂账,挂账就是留线——人回不来,线就一直牵着,牵着渡口,牵着船上的人。」
「我反对了半天。」老艄公的声音低下去,「满仓就一句话顶回来。」
「他说:『回来我亲手结。这账,得让它记着路。』」
记着路。
老艄公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完自己愣住了。他盯着桌上那本名册,盯了很久,忽然抬头看阴九,眼睛里有个东西亮了一下,又沉下去。
「我想了三十六年,想不通这三个字。」他说,「今夜看着你,我懂了。」
「他不是欠账。他是故意留账。」
「账牵着船,船牵着渡口,渡口牵着那条回程的路。账在,路就在,账记着路,他就找得回来。」老艄公的手在桌上摊开,「九伢子,你爷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不回来』。他留了账,是给自己留的门。」
阴九捏着收据的手紧了紧。留账引路,爷爷三十六年前就布好了这一步。可人到底没回来。账挂着,路空着,线牵到今天。
老板娘冷冷开了口,补的就是这一刀:「账挂了三十六年,利息滚成什么样了?」
「滚。」
老艄公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响。
「账滚的不是钱。」他说,「那年腊月十四之后,这渡口,每十年,出一起『留鞋』。头一起——是我儿子。」
屋里死静。
「水生他爹,那年撑船回来,鞋留在滩上,鞋尖朝江。人没找着。老辈人说,账挂着,水里的东西就年年上门收利。收不着钱,就收人。十年一笔,一笔一个人。」老艄公的声音平得吓人,「第二笔,第三笔,都是渡口上的人家。 今年是第三十六年,按十年一笔,今年腊月,就该轮到了。」
「所以货郎……」阴九开口。
「货郎不是债主。」老艄公摇头,「货郎是替的。账上没他的名,水里的东西收错了人,收了个外乡的。可它收错了,也收了。这就是留线留的祸,账不清,渡口的人,年年都得还利。」
欠账还钱,天经地义。可有的账,欠的时候是人,还的时候,就得看这账上,记的名字是谁的了。
里屋传来一声响。
闩着的门,自己开了条缝。佘水生站在缝后头。他显然全听见了,他爹的名字、十年一留鞋、账滚的利。他看着老艄公,又看看阴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船钱,我替爷爷结。」
老艄公猛地抬手要打,手扬在半空。水生不躲,站在门缝里,一动不动:「爹,您咬了半截舌头,守了三十六年,守出什么了?守出一年一起的梦,梦里有个声音,管您叫『掌柜的』,问您:『账,几时结?』」
老艄公扬着的手,僵住了,慢慢落下来。
「我爹死了三十六年,就在那条船上。」水生往前走了半步,「账不清,这渡口还得十年还一笔。下一笔,该轮到我们家了。我不是替阴家结账,我是替我自己家,断这条线。」
老艄公背过身去,好半天,摆了摆手。
阴九把名册合上,站起身。这一夜,他把所有东西都对上了:爷爷的路线,第一站乌宿渡;手册里泡烂的腊月十四;挂着三十六年的账。手册为什么从乌宿渡起——不是路过,是结账。行里规矩,出行的接客人,得先替前任清旧账。账不清,前任的名字在道上销不掉;名字销不掉,人就找不回「回去」的路。
查清这笔船钱怎么结、结给谁——这是他进山前必须办的第一件事。
老艄公看着他把名册仔细揣进怀里,忽然问:「九伢子,你晓得这账最后要拿什么结吗?」
阴九摇头。
「拿同姓的命。」老艄公一字一顿,「或者——」他转头看向黑沉沉的江心,「拿回程。」
天蒙蒙亮,阴九收拾包袱要走。
老板娘送到门口,塞给他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双新纳的布鞋,针脚极密。她只说了一句:「留鞋是收人,送鞋是送行。穿上,江里的那位,就认得你是『过路的』,不是『留下的』。」
阴九当场换了鞋。旧鞋他要丢,老板娘拦住:「烧了。莫留在渡口。」
鞋垫底下,他捏到一小撮硬东西。拆开看,是糯米,缝在鞋垫里,老辈人走夜路压惊的方子。
他走到渡口石阶。第十七级,货郎最后一脚踏空的那一级。他停了一瞬,迈了过去。
江心,雾还没散透。雾底下,那七盏灯,不知何时全亮着。
齐齐地,朝他「看」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