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回程」三个字还没落地,阴九把名册、收据、半块铃,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上了桌。
「账是爷爷欠的。我是阴家的人。」他说,「我到场。」
老艄公盯着桌上三样东西,看了很久,先问的不是行不行,是规矩。
行里清账,三样得齐:账据,名册收据,白纸黑字,这有了。押铃——铃得到场,铃是凭信,这也有了一半。第三样,是话:欠账人亲口认账,认下这笔债,账才能销。
「你爷爷不在。」老艄公半截舌头卷着,「话,谁认?」
阴九答不上来。
「血脉到场,捧牌认话。」老艄公说,「行里的变通。你爷爷要是在,他一句话的事。他不在,你有他孙子的脸。江里那位认脸,也认血脉——货郎那条命,就证明它分得清谁是谁家的。」
借钱要还,借船要还。可借了人家一句「回程」——诸位,这债拿什么抵?
反对的是佘水生。「爹,您六十年不出江,是保命的规矩!您自己的规矩!」他把桌子拍得震响,「您忘了留鞋是怎么留下的?」
「没忘。」
老艄公就这两个字,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江面。等水生的火气顶到嗓子眼,他才慢慢续下去:「我儿子留鞋那年,我要是敢破这规矩,出江找一趟,他兴许还在。我守了六十年,守出一个孙子,守出三笔人命账。」他抬起眼,「规矩是死的。这一回,我去。」
水生还要争,老板娘在门口出了声:「别争了。要渡,就照办丧事的样子办,稳稳当当。」
于是没人再吵。当天夜里,各干各的。
老板娘把最后一双鞋纳完,收了针线,往灶上熬了糯米粥,给船上的人备着。佘水生封船:船身缚了红绳,船头挂红布,封船是行里的老礼,红为吉,也为拦,拦那船别被别的东西先「借」了去。
老艄公做的事最慢。他钻到船底,摸了半天,抱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了不知多少层,解开来,是一对黄铜环,环身錾着云纹,铜色发暗,摸上去却滑,是被人手摩挲了很多年的。
「当年七口棺上船,环挂船头,作『渡引』。」老艄公说,「有渡引,江里的东西才知道这条船是干什么的,不劫,不撞。回程的时候,棺少了,船乱了,这环没取走。我收了三十六年。」
他把铜环放到阴九手边:「今夜,该物归原主。」
铜环入手的一瞬,阴九颈上那半块铃,猛地一颤。
颤得几乎脱绳,红绳绷得笔直,铃身撞着锁骨,嗡的一声,压都压不住。满屋的人都听见了。
老艄公眼皮一跳:「环认铃。」
他盯着那对铜环,一字一字:「这环,当年挂过那口棺。」
夜渡的日子,当场定下:腊月廿二,三更开船。那天是小潮,水缓,雾散得早。
定了日子,老艄公提了一个要求:「我掌船。」
佘水生一下炸了:「您半截舌头,六十年没摸篙——」
「那趟船,是我撑出去的。」老艄公打断他,半截舌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回程的路,也得我的手撑。这不是狠气,是规矩。渡引认船,船认舵,舵认手。当年那只手是我,账上记的也是我。」
水生张了张嘴,没再出声。他爹把命都算进去了,他拦不住,只能连夜把船篙换新的,船桨上油,一样一样地备。
临睡前,老板娘把阴九拉到柜台后头,塞给他一小包糯米,又压低声音,给了他一句话:
「夜渡莫求全。」
「你们到了江心,要是捞上来的东西,」她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不肯上船』,莫硬带。有的东西,上了船,就不是你们撑它回来了,是它撑你们回去。分不清这个,就宁可空手回。」
阴九把这话记下了,把糯米揣进怀里,回屋歇了。
睡前,他借着灯,把那对铜环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发现环内侧有字,很小,磨得浅了,得斜着灯才照得出来。他一个环一个环地认。
一个环内侧,錾着一个「交」字。
另一个环内侧,錾着一个「割」字。
一对环,合起来两个字:交割。
阴九捏着铜环,半天没动。三十六年前,爷爷封棺上船之前,就把这两个字錾在了渡引上。也就是说——从上船那一刻起,爷爷就知道,这一趟是「交割」,不是普通的渡。
那他要交割的,到底是什么?
